标题:济公活佛传奇录(2) 内容: 第十回 显神通太后施钱 转轮回蛤蟆下火话说济颠将【化缘簿】丢与毛太尉,竟自回寺,首座问道:‘你出去了半晌,化得些什么? ’济颠道:‘多已化了,后日皆可完帐。 ’首座道:‘今日一文也无,后日那能尽有? ’济颠道:‘我自去化,不要你忧。 ’说罢,竟往禅堂里去了。 首座说与长老听,长老也半信不信。 到了次日,众僧又来说道:‘济颠自立了三日限,今日第二日了,也不去化缘,一定是说谎骗酒吃。 ’长老道:‘济颠虽疯颠,论理也不好骗我,且到明日再看。 ’不期到了第三日,毛太尉入朝见驾,见一个内侍寻著他道:‘娘娘召你! ’毛太尉忙跟了内侍到正宫来叩见太后。 太后道:‘昨夜三更时分,梦见一位金身罗汉,对我说起西湖净慈寺有一座寿山福海藏殿,近来崩塌,要来化我三千贯钱修造,他说化缘簿现在毛卿处,我醒来,甚是奇异;故召汝来问,不知果有此事否? ’太尉听了惊倒在地,暗想济公原来不是凡人,遂奏道:‘两日前果有净慈寺书记僧道济,拿一【化缘簿】,要臣子替他化三千贯钱,臣子一时拿不出,故回了他,不道他显神通来向娘娘化缘。 ’太后问道:‘这和尚平日可有甚好处? ’太尉道:‘平日并不见有甚好处,但只是疯疯颠颠要吃酒。 ’太后道:‘真人不露相,这定然是个高僧,他既来化缘,我宝库中有脂粉钱三千贯,可舍与他去修造,但此金身罗汉,不可当面错过,你可传旨备驾,待我亲至净慈寺行香,去认他一认。 ’太尉领了懿旨,一面在宝库中支出三千贯钱来,叫人押著,一面点齐嫔妃彩女,请娘娘上了鸾驾,自骑马跟在后面,竟往净慈寺来。 这日济颠却坐在灶前捉虱,首座看此光景不像,因来问道:‘你化的施主如何了? ’济颠道:‘即刻就到。 ’首座笑著去了。 又过了半晌,早有门公飞跑的进来报道:‘外面有黄门使来,说太后娘娘到寺来行香,鸾驾已在半路了! ’众僧慌了手脚,长老急急披上袈裟,带上毗卢帽,领著合寺僧人,出了殿门跪接,恰好凤辇已到了,迎入大殿。 太后先拈了香,然后坐下。 长老引众僧恭见毕,太后开口道:‘我昨夜三更时分,梦见一位金身罗汉,要化三干贯修造藏殿,我梦中也亲口许了,今日特送来,命住持僧点收了。 ’长老忙同众僧一齐叩谢布施。 太后道:‘我此来,虽为布施,实欲认认这尊罗汉。 ’长老又跪奏道:‘贫僧合寺虽有五百僧众,却尽是凡夫披剃,不敢妄称罗汉,炫惑娘娘。 ’太后道:‘罗汉临凡,安肯露相? 你可将五百众僧聚集来与我看,我自认得。 ’长老领旨,命众僧执著香炉,绕殿念佛,一个个都要从太后面前走过,此时济颠亦夹在众僧内,刚走到太后面前,太后早已看见,指著说道:‘梦见的罗汉,正是此位,但梦中紫磨金色,甚是庄严,今日为何作此疯相? ’济颠道:‘贫僧是个疯颠的穷和尚,并非罗汉,娘娘不要错认了。 ’太后道:‘你在尘世混俗和光,自然不肯承认,这也罢了。 但你化了我三千贯钱,却将何以报我? ’济颠道:‘贫僧是一个穷和尚,只会打筋斗,别无甚么报答娘娘,只望娘娘也学贫僧打一个筋斗转转罢! ’一面说,一面就头向地,双脚朝天,一个筋斗翻转来,因未穿裤子,竟将前面的东西都露出来,众嫔妃宫女见了,尽皆掩口而笑,近侍内臣见他无礼,都赶出佛殿来,要将他捉住。 不料他一路筋斗,早已不知打到那里去了。 长老与众僧,胆都吓破了,忙跪下奏道:‘此僧素有疯颠之疾,今病发无礼,罪该万死! 望乞娘娘恩赦! ’太后道:‘此僧何曾疯颠? 真是罗汉,他这番举动,乃是许我来世转女成男之意,实是禅机,不是无礼。 本请他来拜谢,但他既避去,必不肯来,只得罢了。 ’说罢,遂上辇还宫,长老引众僧送太后去了,方才放下了一块石头。 因叫侍者去寻济颠,那里见个影儿。 长老因对众僧道:‘济颠要藏殿完成,故显此神通,感动太后,今太后口称罗汉,故又作此疯颠掩人耳目,你们不要将他轻慢! ’众僧听了,方才信服。 却说济颠出了寺门,先同众小儿在西湖采了一回莲藕,又到石岩桥,望石阳里走去。 到了教场桥,只见许多人在那里围著看,他也挤上去一看,原来是一只癞蛤蟆,落在尿缸裹,浸得膨胀死了。 济颠叹道:‘苦恼了,苦恼了,只也是轮回一转,叫人取个火来,寻些乱竹,我与你下火。 ’遂作颂道:这个蛤蟆,浸得膨胀,在生猖狂,死后倔强。 既已瞑目张牙,何不跏趺合掌。 佛有大身小身,物得人相我相,一念悟净离诸众障。 咦! 青草池边寻不见,分明夜月梨花上。 烧完了,只见半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来叫道:‘多谢师父慈悲,已得超生矣! ’众人看得分明,尽皆喝釆。 济颠正待转身,忽背后一个和尚拖住道:‘小僧是祟真寺里僧人砧基,这里的西溪安乐山永兴寺长老,屡欲见师父,苦无机缘,今日相遇,且到敝寺盘桓几日! ’济颠就随著砧基到永兴寺来。 永兴寺长老大喜,忙请入方丈室,一面献茶,一面令侍者整治酒肴出来,三人共饮,济颠遇了酒,就十分得意,吃了一夜。 次日又叫人到清溪道院请徐提点到来相陪,那徐提点又是吃酒道士,大家吃得十分有兴。 过了两日,又同砧基到崇真寺里玩了几天,吃酒做诗。 不知不觉,在永兴、祟真二寺,与清溪道院几处,就盘桓了四个月,早巳是初冬天气,身上寒冷,想道:我出来已久,也该回去看看长老。 遂别了砧基同徐提点二人,竟向石人岭来。 刚走到岭上,又撞见上天竺的忏首。 济颠问道:‘师兄那里来? ’忏首道:‘不要说了! 我庵里讲主,昨夜被贼偷得精光,今著我在西溪街上郑先生家问卜。 ’济颠道:‘既是讲主失盗,我也该去看他一看。 ’二人遂同下了石人岭,迳至棘宁寺。 那讲主正在纳闷,见了济颠,忙施礼道:‘为何久不来相会? ’济颠道:‘今日也还不来,因知你失物烦恼,故特来安慰。 ’讲主道:‘老僧挣了一世,一旦皆空,怎叫我不烦恼! ’济颠道:‘出家人要财物何用? 待他偷去,倒省得记挂,我今作诗一首,替你发一笑,以解烦恼如何? ’讲主道:‘你既有此美意,请念来与我听。 ’济颠随念道:哑吃黄莲苦自知,将丝就绪落人机;低田缺水遭天旱,古墓安身著鬼迷。 贼去关门无物了,病深服药请医迟;竹筒种火空长炭,夜半神龙面向西。 讲主听了笑道:‘双关二意,说得倒有趣,我如今心中十分愁闷,你须在此暂住一、二月,替我解闷方好。 ’济颠道:‘若有酒吃,便住一两年也不妨。 ’讲主道:‘别的都被偷去,惟酒尚在,只怕你吃不了。 ’两人又大笑,不知济颠住下作何行状? 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太后夜梦金身罗汉,化缘修造福海藏殿,次晨召了毛太尉告知此事,害太尉听了惊倒在地,叹道:‘济公神奇,化缘簿已在我家! ’方知济公:说话无虚,句句实语;虽会卖弄,里含禅机。 二、太后闻毛太尉之言,也暗地惊奇,想到济颠真人不露相,必亲往净慈寺看个清楚。 舍了宝库中脂粉钱三千贯,押送到净慈寺中。 太后舍得花脂粉钱,造就海藏殿,总算为我佛粉饰一间楼殿,功德无量。 长老、寺僧一闻太后驾到,慌了手脚,正是:佛在寺中不觉慌,达官俗体有何妨;定中虎豹似蚊蝇,我学如来一佛掌。 三、太后想看梦中罗汉,长老道:‘贫僧合寺,五百僧众,尽是凡夫披剃,不敢妄称罗汉,炫惑娘娘。 ’此一语不愧为修行人风度,现在不少自个儿称师作祖之辈,妄为自封‘祖师’者或称某某佛菩萨转世者,皆该休了。 济颠也道:‘贫僧是个疯颠贫穷和尚,并非罗汉,娘娘不要认错了。 ’这一语也抹去了本相,不愿露白;现在世人,既无济颠之神通,又喜自高称佛作祖,无人敢道自己是个疯颠痴汉,都说‘咱是正人君子’,‘大佛投胎转世’,世人非拜你不可呢? 岂不可笑! 四、我为了报答太后惠赐三千贯钱,特在太后娘娘面前头向地,脚朝天,一个筋斗翻转过来,又露出那本相! 害众嫔妃宫女羞答答,脸红红。 长老吓破胆,心想:道济在太后面前这般无礼耍宝,恐性命不保,不料太后却道:‘他是真罗汉(真货)! 假不得,这番举动,乃是愿我转女成男,实是禅机,不是无礼。 ’果然太后也有些来历,虽有善根,惜无向阳枝干,故望来生转女成男,落得大方,也可抛头露面,不必脂粉涂擦,才配称英雄好汉! 五、癞蛤蟆落在尿缸里,莫非是想吃天鹅肉而跌倒乎? 一失足,轮回路,下把火,把它度。 烧尽蛤蟆干,现出童子来。 故知万物皆有灵,劝世勿杀生。 六、棘宁寺中,讲主财物被偷,纳闷不已,真也个不空和尚,故如来偏叫他空无一物。 哈哈! 我有二偈:  (一)有的皆偷去,无的存下来; 空留一尊佛,日夜好消灾。 (二)有人就有道,道能生万物; 何必苦纳闷,开怀口吐珠。 讲主道:‘值钱的悉已偷去,惟酒尚在,特请济颠一饮。 ’正是:别的悉偷去,法酒在我身,贼偷身外物,主人安如神,哈哈! (偷不去! 偷不去!)第十一回 解僧馋贵人施笋 触铁牛太守伐松话说济颠在棘宁寺,不知不觉过了两月,看看腊尽,讲主舍不得他回去,对济颠道:‘你待到过了年才回去吧! ’济颠道:‘这却使不得! 长老岂不嗔怪! ’遂别了讲主,迳回净慈寺来,走进方丈室中,见了长老拜道:‘弟子回来了。 ’长老道:‘你怎不与老僧说知,竟出去了这半年,来去自专,旁人岂不笑我? ’济颠道:‘弟子知罪,今后再不敢了! ’自此在寺过了年,每日只在禅堂中跟著众人诵诵经念念佛,混过两三个月。 倏忽暮春,天气睛朗。 济颠忽又想动,来禀长老道:‘弟子久不出门,许多朋友恐怕生疏了。 今日出去望望,特来禀知,放弟子出去走走。 ’长老道:‘放便放你去,但只好两三日便要回来! ’济颠应承了,遂一迳投万松岭毛太尉府中来,毛太尉接进去相见,太尉道:‘自从太后娘娘到你寺中,不觉又是半年了。 那日你弄禅机,打筋斗,我甚为你耽忧愁,恐怕有祸,不期太后娘娘心灵性慧,倒打破了你盘中之谜,反再三的赞叹。 ’济颠道:‘那是我一时疯发了,有甚么禅机,感谢佛天保佑,免了这场大祸,又完成了藏殿的功德,故今日特来谢谢太尉。 ’太尉道:‘你来得正好,今日园丁在竹园中掘得些新笋芽儿进来,我见是初出之物,将一半进上朝廷,还留一半在此,待我命庖人煮来,与你尝尝新鲜口味可好么? ’济颠道:‘好是好,但做和尚的,此时吃它,未免过分! ’太尉道:‘笋乃素物,又非荤肴,有何过分? ’济颠道:‘太尉不知,俗语说得好:“一寸二寸官员有分,一尺二尺百姓得吃,若是和尚要吃,直待织壁。 ”我做和尚的此时吃他,岂不过份? ’说得太尉笑将起来,不一时庖人煮了笋,又煮了两壶酒来排上。 济颠一到口,便吃了大半碗,又是几碗酒,吃得快活,便说道:‘我亏太尉高情,得以尝新笋,我家长老坐在寺中,梦也还不曾梦见,我且剩几块带回去,与他尝尝,也显得太尉人情。 ’太尉道:‘只是残剩的,怎好带去? ’遂叫庖人又取了一碗来,用荷叶包好,付与济颠,济颠作谢而回。 刚到山门,首座问道:‘你手里包儿,莫非狗肉? ’济颠道:‘虽不是狗肉,却比狗肉更美。 ’因将包儿往他鼻上一塞,道:‘你且闻一闻看! ’首座僧认做耍他,忙把鼻子掩著躲开,济颠遂一迳到方丈室来见长老。 长老问道:‘你为何今日才去便回来? ’济颠道:‘因毛太尉留我吃新笋,我见滋味鲜美,因此讨了一包来请长老尝新,故此不曾耽搁。 ’遂向侍者讨了一个盘来,将荷叶包打开,把笋儿倾在盘内,托上来献给长老。 长老道:‘物虽微,却难得一片好心。 ’遂举筷吃了好些,赞道:‘果然好滋味! ’剩下的就叫方丈室中几个侍者分吃了。 不一时,众僧得知,都来讨笋吃。 长老道:‘这笋乃道济带归来请我尝的,只有一节,如何分散众人? ’众僧道:‘这不干长老之事,多是济颠不是,佛法平等,你既自吃了新笋,又带来请了长老,难道就不该化些来请请大众? ’济颠道:‘你们只轻易说个化字,殊不知化人东酉,有好些琐难,我在太尉府中,不知说了多少禅机,方才有得到口,你们坐在家里,白白就梦想吃,也罢! 就将这新笋为题,你们众人做得一首诗出,我吃苦不妨,去化两担来请你们罢! ’众僧听说做诗,俱默然不语。 长老道:‘他们如何理会得来,待老僧代他们做一首吧! ’遂信口七言一绝道:竹笋初生牛犊角,蕨芽初长小儿笾;旋挑野菜炊香饭,便是江南二月天。 济颠道:‘好诗好诗! 但他们要吃笋,怎么倒要师父做诗? 今我师既代他们做了,我也推辞不得。 ’因而屈著指推算道:‘今日谅不能有,明日料也还无,挨到后日,还你们两担罢! ’长老道:‘新生物多寡有些就罢,如何论得担? ’济颠道:‘包有! 包有! ’说罢又自颠耍去了。 到次日,又到毛太尉府中。 太尉问道:‘你今日又来,莫非昨日的酒吃得不尽兴么? ’济颠道:‘倒不为要酒吃,只因昨日承太尉的笋,回去与长老吃了。 众僧看见,都馋哩哩要吃,再三求我来化,我看不过他们咽涎,就一时答应化两担与他们,故又来打搅太尉。 ’太尉笑道:‘你这和尚真不晓事,一个才出土的新笋,只能掘些尝尝新,怎么论起担来? ’济颠道:‘只要肯舍,包管园中广有。 太尉若不信,可叫园丁来问便知。 ’太尉遂叫园丁来问道:‘竹园里可曾有发些新笋出来? ’园丁禀道:‘好叫太尉得知,昨日掘过一寸也不留,今日看时,满园中遍地密杂杂都攒出头来,大是怪事。 ’太尉又惊又喜,便对济颠道:‘今日方透芽,掘起必少,莫若养他一夜,明日还可多得些,也许是因你来为众僧化缘一场。 ’济颠道:‘多谢太尉,如此更好。 ’太尉遂命备酒与他同饮,到晚就留在府中歇了。 次早起身,太尉同济颠步入竹园,看那园丁将新长出来的笋,尽数掘起,共有五担,太尉吩咐叫五个值班的挑了,跟济公送到寺里去。 济颠谢了太尉,领著这五担笋回寺来,众僧在山门前望见,尽皆欢喜,忙来报知长老,长老赞叹道:‘道济作用果是不凡! ’不一时济颠同笋到了,长老叫人收了笋,取出五百文钱,酬劳了送笋的五个人,一面即命煮笋,与合寺僧人同吃了,众僧俱各欢喜散去不提。 过了几日,济颠在寺,忽想起灵隐寺昌长老已死,不曾去送丧,又闻得是印铁牛做了长老,不知规矩如何? 遂定了主意,要去望望,遂一迳走到灵隐寺,烦侍者通报了。 长老想道:‘他是个疯子,一向被昌长老逐出外地,今日又来做甚么? 莫非想著旧事,要来缠扰? 只不睬他便了。 ’遂吩咐侍者回报不在,侍者回复了济颠,济颠冷笑了一声,又走到西堂来见小西堂,那小西堂也回说不在;济颠遂向行童,借了笔砚,去冷泉亭下作诗一首,骂长老道:几百年来灵隐寺,如何却被铁牛闲;蹄中有漏难耕种,鼻上无穴不受穿。 道眼岂如驴眼瞎,寺门常似狱门关;冷泉有水无鹓鹭,空自留名在世间。 又做一绝,讥诮西堂道:小小庵儿小小窗,小小房儿小小床;出入小童并小行,小心服侍小西堂。 题完将二诗付与行童,迳自回寺,这行童不敢隐瞒,将诗呈与长老,长老大怒道:‘这济颠自恃做得两首诗,认得几个朝官,怎敢就如此无礼,将我轻薄,难道我就罢了不成! ’恨恨的想了一会,想出一计,那临安府赵知府是我最相好的,待我写书去,求他将净慈寺门外两傍松树,俱行砍去,破了他寺里的风水,他长老晓得是济颠起的祸根,必然驱逐,方泄得我这口恶气。 算计定了,遂写书去求赵太守不提。 且说德辉长老这一日正与济颠同坐,说些闲话,忽门公来报道:‘不好了! 寺中祸事到了,临安府赵太爷,亲自带了百十余人,要砍去寺门两旁松树! ’长老著忙道:‘这些松树,乃一寺风水所关,若砍去,又眼见得这寺就要败了,如何是好? ’济颠道:‘长老休慌,待弟子去见他。 ’长老道:‘我闻得官人十分利害,你须要小心,切不可触他之怒,否则,便无法解救了。 ’济颠道:‘我师宽心,万万无妨。 ’遂从从容容走出山门,向著赵太守施礼道:‘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参见相公。 ’太守道:‘你就是济颠么? ’济颠道:‘正是! ’赵太守道:‘闻你善作诗词,讥诮骂人,我今来伐你寺前的松树,你也敢作诗讥诮骂我么? ’济颠道:‘水腐虫生,人有可讥诮处方可讥诮之,相公乃一郡福星,百姓受惠,小僧颂德不遑,焉敢讥诮? 相公此来若果是伐木,小僧不揣,吟诗一首,敢为草木乞其余生,望相公垂鉴。 ’赵太守道:‘你且念来我听。 ’济颠遂信口吟道:亭亭百尺接天高,曾与山僧作故交;满眼枝柯千载茂,可怜刀斧一齐抛。 窗前不见龙蛇影,屋畔无闻风雨潮;最苦早间飞去鹤,晚回难觅旧时巢。 赵太守听了济颠之诗,沉吟了半晌道:‘你却是个有学问的高僧! 本府误听人言,几乎造下一重罪孽。 ’遂命伐树人尽皆散去,复与济颠作礼道:‘果是好诗,字字动人,此地山环翡翠,屋隐烟霞,大有禅林风味,意欲再求一首佳章,与小官参悟,万勿吝教! ’济颠听了,遂信口长吟一律道:白石嶙嶙接翠岚,翠岚深处结茅庵;煮茶迎客月当户,采药出门云满蓝。 花被鸟拈疑佛笑,琴为风拂宛禅谈;今朝偶识东坡老,四大皆空不用参。 太守听了,叹赏不巳,道:‘吾师语含宿慧,道现真修,下官有一律奉赠,以博一哂! ’亦长吟一律道:不作人间骨肉僧,朗同明月净同冰;闲思吐作诗坛瑞,变相留为法界徵。 从性入禅谁问法? 明心是性不传灯;下根久堕贪嗔梦,今日方欣识上乘。 济颠听了,再三感谢,遂邀太守入寺献斋,太守欣然斋罢,方才别去。 长老见太守去了,方对众僧道:‘今日若非济颠,这些松树危矣! 快叫人请他来谢。 ’谁知这济颠诚恐惊动,早已自脱身去闲走,刚走到长桥,忽看见卖面果的王公门上贴著讣书,吃了一惊,忙走入去,只见王婆正坐在棺材边哭,看见了济颠,方说道:‘阿公平日与你相好,后日出殡,请你下火,说两句禅机,令他往生西方,也见你的情分。 ’济颠道:‘既要我下火,到后日准说罢,便走去长桥上闲坐,只见卖萝卜的沈一,挑著空担走来,看见济颠坐在桥上,便道:‘多时要请师父吃一壶,苦无机会,今日有缘,倒撞著师父闲坐,我又无事,同去酒店里吃一碗如何? ’济颠道:‘甚好! ’二人遂走入酒店坐定,沈一忙叫店家取酒来倒,济颠一连吃了几碗,吃得爽快,看了沈一道:‘难得你一片好心请我,我自有话对你说,不知你肯听否? ’沈一道:‘师父定是好话,且请说来,小人焉有不听的理? ’不知那济颠说出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毛太尉请我吃竹笋,我也说出一篇道理来,且听道:‘一寸二寸,官员有分,一尺二尺,百姓得吃,若是和尚,直待织壁。 ’济颠我此刻也认做和尚本份,不敢贪求口福。 一寸二寸这种初芽嫩笋,是古时官员的份儿;一尺二尺笋,这种中笋是百姓的菜汤;轮到和尚,须待笋老丝韧,可以织成篱壁时,才可吃。 正是:‘出家人,吃剩饭,收拾残渣,好种福田。 竹笋老,作篱杆,饱肚肠穿,茅屋盖腹上。 既避风雨,又能遮寒,省钱合算! 也是惜福修高段。 ’二、新笋好吃,我想到长老没这个口福,也就带些回去孝敬一番,真是难得有此孝心。 并赏寺僧吃得开怀,老衲学习地上小蚂蚁,闻香告知伙伴,是孝亦义。 三、僧人吃笋,也太浪费,且听道:新笋初生物,探头命已枯;吃它怜身弱,免得大成树。 还得深山住,任那风雨打,痛苦嚎哭;老大时,又被砍去盖茅屋,不如吞下僧肚腹,好上西天归净土。 下了路,重新生长,大雄宝殿做龙柱。 四、吃罢竹笋,心血来潮,想起灵隐寺昌长老已去,不曾送丧,又闻得是印铁牛做了长老,故回去探望一番。 那知我这付德性,他们早已受不了,故避不见面,老衲无奈,壁上题诗相讥,恼得印铁牛长老思报复,勾结了赵知府要来破去净慈寺风水,砍去寺前两旁松树,害德辉长老慌张失魄,幸我题诗相劝,总算使赵知府息兵罢手,并结为莫逆之交,正是:寺边松树太无辜,铁制牛犁嗔性愚;欲破净慈风水地,心肠恶毒堕三途。 出家人看到不平事,用心机害人者,可休矣! 一付窄肚肠,充满火药味,说什么慈悲,欺他外道人? 说什么假济公,真佛陀,看那善人恨如仇,任意丑化,让我难过! 若在当初,我早被你杀了砍头,似今日欲除松树消心恨,罪过罪过! 第十二回 佛力颠中收万法 禅心醉里指无明却说济颠对沈一道:‘人生在世,只为这具臭皮袋要吃,我看你又无老小,终日忙忙碌碌何时得了? 倒不如随我到寺里去做个和尚,吃碗安顿饭罢! ’沈一道:‘我久怀此意,但恐为人愚蠢,一窍不通,做不得和尚,若师父肯带我去,今日就拜了师父,跟师父到寺里去。 ’济颠道:‘直截痛快,做得和尚! ’方吃完酒,就领了沈一入寺来参见长老道:‘弟子寻得一个徒弟在此,望长老容留。 ’长老道:‘也好也好。 ’遂命侍者烧香点烛,叫沈一跪在佛前,替他摩顶受记,改名沈万法,正是:偶然拜师父,便成亲子孙;何须亲骨肉,宽大是禅门。 次日,济颠无事闲坐,吩咐沈万法到灶下去扒些火来,万法道:‘师父要火做甚么? ’济颠道:‘我身上被这些饿虱子叮得痒不过,今日要寻他的无常,因此要火。 ’沈万法听了就去弄了一盆火来,放在面前,济颠就脱下僧袍来,在火上一烘,早钻出许多虱子来,内中有两个结在一块不放的,济颠笑道:‘原来虱子也有夫妻,我欲咬死他,又怕污了口,欲要掐死他,又怕污了手,不如做个功德,请你一齐下火罢! ’遂将僧袍一抖,许多虱子都抖入火中,济颠口中作颂道:虱子听我言,汝今当记取。 既受血气成,当与皮肉处。 清净不去修,藏污我衲里。 大仅一芝麻,亦有夫和妇。 靠我如泰山,咂我如甘露。 我身自非久,你岂能坚固。 向此一炉火,切莫生惊怖。 抛却蠕动躯,另觅人天路。 咦! 烈火光中爆一声,刹刹尘尘无觅处! 济颠复将僧袍穿上道:‘他不动,我便静。 快快活活! ’一面说,一面往外走,一迳走到王公家里,恰好开始办丧事,济颠对王婆道:‘你又不曾请得别人,我便替你指路罢! ’遂高声念道:面果儿王公,秉性最从容;擂豆擂了千百担,蒸饼蒸了千余笼。 用了多少香油,烧了千万柴头,今日尽皆丢去。 平日主顾难留,灵棺到此,何处相投? 咦! 一阵东风吹不去,鸟啼花落水空流! 众人把棺材直抬至方家峪(地名,即山谷),略歇下,请济颠下火,济颠手执火把道,大众听著:王婆与我吃粉汤,要会王公往西方;西方十万八千里,不如权且住余杭。 济颠念罢举火,亲戚中有暗笑的道:‘这师父倒好笑,西方路远,还没稽查,怎么便一口许定了住余杭? ’正说不了,忽见一人走到王婆面前作揖道:‘恭喜婆婆,余杭昨夜令爱五更生了一位令郎,令婿特使我来报个喜信。 ’原来,王公有个女儿,嫁在余杭,因是有孕,故未来送丧,今听说产了儿子,满心欢喜,忙问道:‘这儿子生得好么? ’那人道:‘不但生好,还有一桩奇事,左胸下有面果王公四个朱字,人人疑是公公的后身。 ’众亲友听了,方大惊骇,知道济颠不是凡人,却都来围著他问因果,济颠见众人围得紧,便跳在桌子上,一个筋斗,露出前头的东酉,众人都大笑,济颠乘人喧笑,便一迳走了。 离了方家峪,进了清波门,一直到了新官桥下,沈平斋的药铺中来。 沈平斋却不在家,那沈妈妈往时最敬重济颠,忙请进堂中奉茶,亲备酒请他;济颠见了酒,不管好歹,一上手便吃了十余碗,已有些醉意,沈妈妈又托出一碗辣汁鱼来,济颠也不推辞,吃一碗酒,又喝些鱼汤,不知不觉吃得十分酩酊,方才作谢起身。 沈妈妈见他醉了,嘱咐道:‘你往十里松回去,那里路静,你醉了须要小心些。 ’济颠糊糊涂涂的应道:‘我和尚一个空身体,有甚小心? 今夜四更时,你们后门倒要小心。 ’竟跌跌撞撞的去了。 沈妈妈听见济颠说话蹊跷,到了四更天不放心,叫人悄悄到后门去看,不期果有个贼在那里挖壁洞,那时喊将起来,方逃走了。 自此益发敬重济颠,就如‘活佛’。 且说济颠刚走出清波门,身体醉软了,挣不住脚,一滑,早一跤跌倒在地,爬不起来,竟闭著眼要睡。 把门军及过往行人,俱围拢来看,有的认得说:‘这和尚是净慈寺的济书记! ’有的说:‘他吟得好诗,做得好文,那个朝官不与他相好。 ’有的说:‘这和尚没正经,一味贪酒! ’内中有一个道:‘我要到赤山,经过净慈寺,却是顺路,我扶了他回去罢! ’众人道:‘好! 好! 也是好事。 ’那个人将济颠扶起来搀著走,济颠走一步,挣一挣,搀他好不吃力,慢慢的搀到十里松,济颠立脚不住,又跌倒了,那里再扶得起,那人无法,只得撇了他,自走到净慈寺报信。 沈万法急急的赶到十里松,只见济颠醉昏昏,酒气直冲的,睡在地下,沈万法叫道:‘师父醒来! 我扶你回寺去。 ’济颠看见是沈万法,便骂道:‘贼牛! 你岂不知师父醉软了,却叫我自家站起来! ’沈万法无奈,只得将他扶起来站著,自己弯下身子去,叫他伏在背上,然后背起,走不上数十步,不道那济颠酒涌上来,泛泛的要吐。 沈万法道:‘师父忍著些,待我背你到寺了再吐罢! ’济颠也不言语,又被背著走,不上三五十步,济颠忽一阵恶心,那些秽物直涌上喉咙来,那里还忍得住,早一声响,吐了沈万法一头一面,沈万法欲要放下来收拾,却恐再背费些力气,幸还有些蛮力,只得耐著秽臭,一迳背入寺中,到厨房内眠床上,方才放下,打发他睡了;然后去洗乾净了头面,再来看师父,只见济颠睡得熟熟的,就坐在旁边伺候。 等不多时,忽见济颠一毂辘子跳将起来,高声喊道:‘无明发呀! 无明发呀! ’众僧虽多听见,只认做济颠酒狂,谁来理他? 沈万法也糊糊涂涂,又打发济颠睡下,睡不多时,又见他跳起来高叫道:‘无明发呀! 无明发呀! ’此时已是更余时分,众僧俱已睡了。 济颠叫了许久,见无人理他,遂走出来,绕著两廊,高叫:‘无明发呀! 无明发呀! ’又叫了半晌,著了急,遂敲著各处的房门,大叫道:‘无明发呀! 无明发呀! ’直叫到三更时分,忽罗汉堂琉璃灯烧著了旛 脚,火烧起来了,及至众僧惊觉,爬起来时,早猛风随火,烈焰腾腾,已延烧到佛殿与两廊各僧房了,众僧方才慌张,忙来救火抢物,已是迟了,只急得乱跑,济颠骂道:‘我叫了这半夜,都塞著耳朵不听,如今烧得这般,只可惜长老匆匆归去,不曾见得一面送他,可怜! 可怜! ’此时众僧苦作一团,那里还有心来听他的话,直烧到天明,早有许多官兵入寺来查失火的首犯,已把两个监寺捉将去了。 众僧一时烧苦了,捶胸跌脚,都恨恨的道:‘我们晨钟夕梵,终日修道,难道许多菩萨,就没有一点灵感,救护救护? ’济颠听了大笑道:‘你们这般呆和尚,如何得知成毁乃世人之事,与佛菩萨何干? ’因口念四句道:无明一点起逡巡,大厦千间故作尘;我佛有灵还有感,自然楼阁一番新。 可惜偌大一个净慈寺,失了火,从前半夜烧起,直烧到次日午时方住,一殿两廊尽皆烧毁,惟有山门不坏,大家立在山门下查点,僧众虽多焦头烂额,却人人都在,只不见了长老,有的说,想是在方丈中熟睡,被火烧死了,有的说,定是见火紧,逃往寺外去了,众僧分头向各处找寻,未知长老果在何处? 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遇著卖萝卜的沈一,挑著担子,日日忙碌,却有善根,遇著我,称道:‘我们真有缘,想请济颠喝一碗? ’我看他机缘已到,便对他劝道:‘人生在世,只为这个臭皮囊,何苦劳碌不堪,不如出家做和尚,清闲自在,还能到天上! ’沈一果然一口答应,立即随我出家去。 二、烧香点烛,沈一跪在佛前,长老替他摩顶授记,改名沈万法,正是:烧香点烛--去那不净,照这暗灵。 剃刀之下--光秃了头,抹去男女之相,免起色生烦恼之心。 佛法平等--就此一刀了断,管你贩夫宰相,出家就是一样。 跪在佛前--总算屈膝,从今天起,好好立地,以备来日爬上佛顶神气! 摩顶啊! --试尔秃头圆不圆,亮不亮,不圆不亮,还须磨炼好生光! 授记啊! --禅门正法,指点生死路,拴住恶鬼门,正法眼中藏,看尔正前方,师手提灯,装上正门,当日由此来,从今由此去,打开太平门,来日(急时)好逃生! 沈一改名沈万法--万法本归一,一心生万法,祖生孙,孙变祖,无极生太极,太极在无极,留得真种性,灵山会世尊! 三、酒醉吐得沈万法满身秽物,这也要他洗个乾净,以好修身! 四、酒精火气大,劝世勿贪杯,免得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如不信,且看:夜来济颠喊道:‘无明发呀! 无明发呀! ’火烧眉头,人犹不知,大梦正酣,火宅安居,小心! 小心! 五、一把无明火,找不出起因? 烧得净慈寺乾乾净净,又无一一九,也没消防车,乾著急,有何用? 也算是‘天也空来地也空,人生渺渺在其中;寺也空来佛也空,红尘嚣嚣佛无踪! ’六、苦了众僧,抱怨菩萨不显灵,我道:‘成毁乃人世之事,与佛菩萨何干? ’一语道破,不仅四大皆空,连佛菩萨亦空,只因空中才能生妙有! 旧地不烧去,新的怎么来? 正是:烧去古寺庙,乐得菩萨好;天地为大殿,宽阔梁亦高! 七、无明已去,却找不到长老,莫非藉火遁去,且待寻找? 第十三回 松长老欣锡禅杖  济师父怒打酒坛却说这净慈寺因失火,不见了长老,众僧往各处找寻,并无踪迹。 济颠见了笑道:「你们这般和尚,真个都是呆子,我已说过,长老原从天台来,今日已归天台去了,怎么还寻得着他呢!」众僧俱不信,都道:「那有此事,就是烧死了,少不得有些骸骨。」就叫煮饭的火工在方丈室瓦砾中去扒看,扒了多时,忽扒出了一块磨平的方砖来,上有字迹,众僧争看,却是八句辞世偈言:一生无利又无名,圆领方袍自在行;道念只从心上起,禅机却是舌根生。 百千万劫假非假,六十三年真不真;今向无明丛内去,不留一物在南屏。 众僧看得分明,方知长老是个高僧,借此遁去,方识济颠有些来历,不是乱言! 然到此田地,无可奈何,只得与济颠商计,要将烧不尽的木头,搭起几间茅屋,大家草草安身,济颠道:「好!」忽走下厨去,看见屋虽烧去,却剩下一大锅热汤,济颠叫道:「他事且慢商计,此间有好热汤,且落得来洗洗面。 看你们不要恼坏了,我有支曲儿,且唱与你们听听,解解闷如何?」遂唱道:净慈寺盖造是钱王,一刹时烧得精光;大殿两廊都不见,只剩下四个泥土的金刚。 佛地与天堂,平空似教场;却有些儿不折本,一锅冷水换锅汤。 众僧闻听了都大笑起来:「如今这般苦恼,怎你还耍疯颠,我们的苦,且搁开再说。 但是两个监寺,被官府捉去,枷在长桥上,你须去救他一救方好。」济颠道:「这个容易。」遂一迳走到长桥,果见两个监寺枷在那里,因笑道:「你两个板里钻出头来,好象架子上安着灯泡。」两个监寺道:「好阿哥! 我们在此好不苦恼,你不来救我,反来笑我?」济颠笑道:「你且耐心捱一会,自然救你!」说罢,竟往毛太尉府中来,毛太尉接着说道:「闻你寺中遭了回禄,真是苦了。」济颠道:「和尚家空着身子,白吃白住,有甚苦处? 只苦了檀越施主,又要累他重造。 如今两个监寺枷在长桥上,这却是眼前剥肤的真苦,须求太尉慈悲,去救他一救。」太尉道:「不打紧,特我写书与赵太守,包管就放,你且安心在此吃两杯,解解闷。」当即叫人安排出酒来,与他对吃,济颠吃到半酣道:「多感太尉高情,留我吃酒。 但我记挂这些和尚,在火场上凄凄惶惶的没个理会,且回去看看。」遂别了太尉出来。 行至寺前,只见两个监寺已放了回来,向济颠谢道:「亏了济师父。」济颠道:「谢倒不必谢,但蛇无头不能行,这寺里僧徒又众,乱哄哄的没有个好长老料理,却怎生过活?」首座道:「我们正在此商量,不知你请那个长老,方住持得这寺?」济颠道:「我想别人来不得,还是蒲州报本寺松少林长老,方有些作用。」监寺道:「这个长老果然是好,但恐他年岁高大,未必肯来。」济颠道:「要他来也不难,只要多买些酒来吃得我快活。」监寺道:「此系大家之事,况今粥饭尚且不能周全,那有闲钱去买酒请你,你若不肯写书,只得大众写一公书去请。」济颠道:「倘若公书请不来时,却要被我笑话,寺里既无酒吃,我只得别寻主顾。」遂一迳去了。 净辞寺合寺僧人,同修了一封公书,叫个传使,竟到蒲州报本寺来,见了松少林长老,呈上请书,长老看了,道:「承众人美意,本该承命而往,但老僧年迈,如何去得?」传使又再三恳请,长老只是苦辞不允,传使无奈,只得回寺,报知长老不来之事,众僧沉吟不悦道:「他不肯来,如何是好?」首座道:「除非买酒请济颠,叫他写书去,方有指望。」众僧无法,只得设法银子,买了一坛酒来,叫人四下去将济颠寻来,请他吃。 济颠见了酒,不问好歹,一上口,便吃了十数碗,吃得有些光景,方问道:「你们这般和尚,平日最是悭吝,今日为何肯破钞请我? 想必是请不动松长老,又要我写书去请了。」众僧听了俱笑起来道:「果是空走一遭,只得又来求你。」济颠道:「吃了你们酒,定然推不得。」叫取笔砚来,写了一封书付与传使,然后又吃,直到烂醉方歇。 且说这传使连夜赶到蒲州,直到报本寺来见长老,长老道:「老僧已辞你去了,如何又来?」传使道:「本寺济书记有简板呈上。」松长老接来拆开一看,上写道:伏以焚修度日,终是凡情;开创补天,方称圣手。 虽世事有成必毁,但天道无往不还。 痛净慈不幸,净扫三千;悲德辉长辞,忽空四大。 遂致菩提树下,法象凋零;般若声中,宗风冷落。 僧归月冷,往往来来,如惊栖之鸟;人去山空,零零落落,如吹断之云。 鼓布已失,何以增我佛之辉? 衣食渐难,大要出如来之丑! 欲再成庄严胜地,需仰仗本邑高人。 恭惟少林大和尚,行高六祖,德庇十方;施佛教之铃锤,展僧人之鼻孔。 是以不辞千里,通其大众之诚,致敬一函,求作禅林之主。 若蒙允诺,瓦砾吐金碧之辉;倘发慈悲,荆棘现丛林之色。 大小皆面皮,休负诸山之望;近远悉舟楫,毋辞一水之劳。 慧日峰前,识破 崖之句;南屏山畔,愿全灵隐之光。 伫望现身,无劳牵鼻。 长老看了大喜道:「济书记这等郑重,只得要去走一遭。」吩咐传使走回报知济书记:「叫他休得出去,在寺候我,老僧只在月内准到!」传使谢了,先回报知,众僧大喜,对济颠道:「你千万不要出门,恐松长老到时没处寻你。」济颠道:「若不出门,那得酒吃?」也不睬众僧,竟一迳去了。 监寺与僧商议道:「若留他在家,每日那有这么多钱买酒! 不留他,又恐长老来不见了他,不欢喜。」首座道:「我有一法,且暂时哄着他,拿个大空坛,盛了湖水,泥了坛口,只说是赊来的好酒,待长老来了,方开来请你。 等得长老来时,开出水来,也不过一笑。」监寺道:「妙! 妙! 妙!」忙叫人寻了济颠回来,对他说道:「一向要买酒请你,却奈无钱,今在一个相熟人家,赊得一坛好酒在此,却先讲明,直待长老到了,方开请你,你心下如何?」济颠道:「既是如此,也要抬出来,我看一番才放心。」首座就叫两个煮饭火工,把坛子抬到面前,济颠道:「既是扛来,便打开来,多少取些尝尝也不妨!」首座道:「这是新封泥的,开了就要走气,明日便无味了。」济颠道:「也说得是,这一坛也尽够我一吃了。」仍叫火工扛到草屋里放着,每日去看上两三遍。 过了数日,报说长老到了,众僧忙忙出寺去,远远迎接进寺,长老先到草殿上,礼了佛,然后众僧请长老坐下,各执事一一参见过,长老就要与济颠讲话。 济颠辞道:「有话慢讲,且完了正事!」急忙忙走去,叫火工将酒快扛了出来,取一块砖头,对泥头敲去,急低下头来去闻,却不见酒香,再将碗去打出半碗来尝尝,竟是一坛清水,心中大怒,遂拾起砖头来,将坛子打得粉碎,流了一地的水,众僧在旁边都掩着口笑。 济颠看见,益发急了,乱骂道:「这一伙和尚怎敢戏我?」松长老听了,不知就理,问侍者道:「这是为何?」侍者道:「济师父要酒吃作闹!」长老道:「济公要酒吃,何不买两瓶请他?」济颠听见长老叫买酒请他,方上前分辩道:「这班和尚不肯买,还说是无钱,情犹可恕,怎将水充作酒来作弄我,这样无礼,该骂不该骂!」长老听说将水充酒耍他,禁不住也起来道:「该骂该骂,但你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,我自买酒请你。」济颠道:「长老远来,我尚未曾与长老接风,甚么道理反要长老破钞!」长老道:「我与你同是一家,那里论得你我!」不一会儿已叫人买酒来,济颠因开坛时,已是垂涎了半晌,喉咙里已略略有声,今酒到了面前,那里还忍得住? 也不顾长老在前,一连就是七八碗,吃得快活,想起前事,也自笑将起来,对着长老道:「弟子被这班和尚耍了,如今想起来,又好恼又好笑。 因做了两首词儿,聊自解嘲,且博长老一笑。」遂叫取纸笔,写出呈上,长老展看,却是两首点绛唇:残液满喉,只道一坛都是酒。 指望三瓯,止住涎流口。 不意糟糕,尽为西湖有。 唯而否? 这班和尚,说也真正丑! 亏杀阿难,一碗才干又一碗。 甘露虽甘,那得如斯满。 不是饕贪,全仗神灵感。 冷与暖,自家打点,更有谁来管? 长老看了笑个不停,又赞道:「济公不但学问精微,即游戏之才,亦古今无二。 老僧初到,尚未细问,不知贵寺被焚之后,这募缘的榜文,曾做出张挂么?」济颠道:「这伙和尚,只想各自立房头做人家,谁肯来料理这正事,还求长老做主。」长老道:「既是未做,也耽迟不得了,今日就要借你大笔一挥。」济颠道:「长老有命,焉敢推辞? 但是酒不醉,文思不佳,求长老叫监寺再买一壶酒吃了,方才有兴!」长老道:「这个容易。」遂又叫人去买来,济颠吃了,不知又作何状? 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净慈寺焚,长老果然被火化去。 六十三年岁月,如今火中栽莲,不留一物。 来也空,去也空;杀菌消毒,又省得一些棺材本! 二、寺既被焚,寺僧被火烟薰得焦头烂额,又寻长老不得,见了所留偈言,才知「大师已去!」此时济颠犹幸灾乐祸,唱个小曲调侃众僧,道:「一切精光,只剩四个泥土金刚,佛地与天堂,平空似校场;却有些不折本,一锅冷水换锅汤。」哈哈! 一切归净土,冷水烧得变热汤,好为众僧洗迷惘,免得火工费力烧热水,大家洗个舒畅! 颠僧为何如此这般,且听道:成毁不在心,灭却贪痴嗔;寺亡我还在,不死一圣僧。 三、长老既走了,还得请个主持料理寺物(寺虽毁,地犹在;心地烧不毁,故云:此寺非寺,仍有人住)。 寺僧欲请报本寺松少林长老,长老推辞年老不想别住,只得请我修书叩请松长老了,但我无酒不成书,真也个:无酒事情休,有杯解万愁;修书请长老,醉笔画吹牛。 四、松长老被我生花醉语感动,只得往净慈寺走一趟,且看个究竟。 正是:「众僧请不动,济颠来关说。」五、众僧为留住颠僧,以待松长老驾到,以水作酒(以计就计,且让寺僧安心),骗得我空欢喜。 我发觉后,大怒,打破酒坛,只见落花流水向东去,好让长老乘此西边来! 正是:打破砂锅问到底,一坛清水味无香;颠僧喜爱杯中物,长老回归天台凉。 六、焚寺重建,又劳济颠大手笔,哈哈! 正经僧,没法度,敲打念唱求开悟;济颠僧,漫醉步,弄瓶唱歌洗肠肚。 真正经,假正经,看谁化得功德主! 第十四回 榜文叩阍惊天子 酒令参禅动宰官话说松长老又买酒来请济颠吃得醉了,十分快活,便提起笔来写道:伏以大千世界,不闻尽变于沧桑;无量佛田,到底尚存于天地。 虽祝融不道,肆一时之恶;风伯无知,助三昧之威。 扫法相,还太虚;毁金碧,成焦土。 遂令东土凡愚,不知西来微妙。 断绝皈依路,岂独减湖上之十方? 不开方便门,实乃缺域中之一教。 即人心有佛,不碍真修;恐俗眼无珠,必须见象。 是以重思积累,造宝塔于九层;再想修为,塑金身于丈六。 幸遗基尚在,非比开创之难;大众犹存,不费招寻之力。 倘邀天之幸,自不日而成。 然工兴土木,非布施金钱不可;力在布施,必如大檀越方成。 故今下求众姓,益思感动人心;上叩九阍,直欲叫通天耳。 希一人发心,冀万民效力。 财聚如恒河之沙,功成如法轮之转。 则钟鼓复震于虚空,香火重光于先帝。 自此亿万千年,庄严不朽如金刚,天人神鬼,功德长铭于铁塔。 --谨榜。 长老看见济颠做的榜文,精深微妙,大有感通,不胜之喜,答应作为净慈寺住持,并随即叫人端端庄庄写了募缘榜文,高挂于山门之上,过往之人看了,无不赞美。 不多时,哄动了合城的富贵人家,都来看榜,多有发心乐助,也有银钱,也有米,也有布的,日日有人送来。 长老欢喜道:‘人情如此,大概本寺有可兴之机矣! ’济颠道:‘这些小布施,只可热闹山门,干得甚事? 过两日少不得有上千万的大施主,方好动工。 ’长老道:‘劝人布施,只好聚少成多,怎说上千上万的? ’济颠笑道:‘小施主的自然聚少成多,若遇著大施主,非上千上万,他也自开不得口,自出不得手,少不得有的来。 ’长老道:‘若能如此更好。 ’又过两日,济颠忽走入方丈室,对长老道:‘可将山门前的榜文,叫人用上好的锦笺,端端楷楷的写下一张来。 ’长老道:‘榜文挂在山门前,人人看见,又抄写它何用? ’济颠道:‘只怕有不肯亲自出门之人,要来讨看,快叫人去写,迟了恐写不及! ’长老见济颠说话有因,只得叫人取出一幅锦笺去写,刚才写完,只见管山门的香火,急忙忙的进来报道:‘山门外有一位李太尉,骑著马要请长老出来说话! ’长老听了,慌忙走出山门,躬身迎接道:‘不知大人降临,有失远迎,请到里面用茶。 ’那太尉见了长老,方跳下马来答礼道:‘茶倒也不消用,但请问你山门前这榜文,是几时挂起的? ’长老道:‘是初三挂起,今已七日了。 ’太尉道:‘当今皇爷昨夜三更时分,梦见身游西湖之上,亲眼见诸佛菩萨,俱露处于净慈寺中,看见山门前一道榜文,字字放光,又见榜文内有上叩九阍之句,醒来记忆不清,不知果是有无? 故特差下官来看,不道山门前果有此榜文,果有此叩阍之句,大是奇事,下官空手不便回音,烦长老可将榜文另录一道,以便归呈圣览。 ’长老随命侍者,将预写下的锦笺,双手献上道:‘贫僧已录成在此伺候久矣! ’太尉喜道:‘原来老师有前知之妙,下官奏知皇爷,定有好音! ’说罢就匆匆上马而去。 长老见内臣来抄榜文,说出天子梦中之事,知道济颠不是凡人,正待进来谢他,不知他疯疯颠颠,又往何处去了。 次日只见李太尉带领多人,押著三万贯到寺来说:‘皇爷看了榜文,却是与梦中所见一样,甚称我佛灵感,又见有叫通天耳之句,十分欢喜。 故慨然布施三万贯,完成胜事,叫下官押送前来,你们可点明收了,我好回旨。 ’长老见了不胜大喜,因率合寺五百僧人,焚香点烛,望阙谢了圣恩,查收了宝钞。 然后请李太尉献斋,斋罢,李太尉自去覆旨,不提。 长老因有了三万贯宝钞,一时充足,遂择了一个吉日,做了一坛佛事,一面叫人采买木料,一面叫人去买砖瓦,一面招聚各色匠人,兴起工来,寺里自有了天子梦看榜,文赐钞这番举动,传将开去,那各州府县官贵财主,以及商贾庶人,无个不来,一时钱粮广有;但只恨临安山中买不出为梁为栋的大木头来。 松长老甚是不快,与济颠商量道:‘匠人说要此等大木,除非四川方有,四川去此甚远,莫说无人去买,就买了也难载来,却如何是好? ’济颠道:‘既有心做事,天也叫通了,四川虽远,不过只在地下,毕竟要用,苦我不著,让我去化些来就是了。 但是路远,要吃个大醉方好! ’长老听了,又惊又喜道:‘你莫非取笑么? ’济颠道:‘别人面前好取笑,长老面前怎敢取笑? ’长老道:‘既是这等说,果是真了。 ’忙吩咐侍者去买上好的美酒,绝精的佳肴来,尽著济颠受用,济颠见美酒精肴,又是长老请他,心下十分快活,一碗不罢,两碗不休,一刹时就有二三十碗,直吃得眼都瞪了,身子都软了,竟如死了一般,坐将下来,长老与他说话,他都昏昏不知,因此吩咐侍者道:‘济公今日醉得人事不知,料走不去,你们可扶他去睡罢! ’侍者领命,一个也搀不起,两个也扶不动,没奈何只得四个人连椅子了抬到后边禅床上,放他睡下,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,也不见起来。 众僧疑他醉死了,却又浑身温暖,鼻息调和,及要叫他起来,却又叫他不醒,监寺走来埋怨长老道:‘四川路遥,济颠一人如何能够走去化缘,他满口应承,不过是要骗酒吃。 今长老信他胡言,醉得不死不活,睡了一日一夜,还不起来,若要他到四川去,恐怕不知何时! ’长老道:‘济公既应承了,必有个主意,他怎好骗我,今睡不起,想是酒吃多了,且待他醒起来,再作道理。 ’监寺见长老回护,不敢再言。 又过了一日,济公只是酣酣熟睡,又不起来。 监寺著了急,又同了首座来见长老道:‘济颠一连睡两日两夜,叫又叫不醒,扶又扶不起,莫非醉伤了肺腑,可要请个医生来与他药吃。 ’长老道:‘不消你著急,他自会起来。 ’监寺与首座被长老拂了几句,因对众僧说道:‘长老明明被济颠骗了,却不认识,只叫等他醒来。 醒起来时,也不能到四川去化大木,好笑! 好笑! ’却说济颠睡到了第三日,忽然一毂辘子爬了起来,大叫道:‘大木来了! 快吩咐匠人搭起鹰架来扯! ’众僧听见都笑的笑,说的说道:‘济颠骗长老的酒吃,醉了三日尚然不醒,还说梦话,发疯颠哩! ’济颠叫了半晌,见没人理他,只得走进方丈室来见长老道:‘寺里这些和尚,尽是懒惰,弟子费了许多心机力气,化得大木来,只叫他们吩咐匠工搭鹰架去扯,却全然不理。 ’长老听了,也似信不信的问道:‘你这大木是那里化的? ’济颠道:‘是四川山中的。 ’长老道:‘既化了却从那里来? ’济颠道:‘弟子想大木路远,若从江湖来,恐怕费力,故就便往海上来了。 ’长老道:‘若从海里来,必从亹子门到钱塘江上岸,你怎么用鹰架来扯? ’济颠道:‘许多大木,若从钱塘江搬来,须费多少人工,弟子见大殿前的醒心井,与海相通;故将大木都运到井底下来了,所以要搭鹰架。 ’监寺禀上长老道:‘师父不要信他乱讲,他吃醉了睡了三日,又不曾出门,那里得甚大木来,又要搭鹰架费人工? ’长老喝道:‘叫你去搭便去了,怎有许多闲话! ’监寺见长老发怒,方不敢再言,只得退出,叫匠工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鹰架,四面俱是转轮,以收绳索。 绳索上俱挂著勾子,准备扯木。 众匠工人搭完了鹰架,走近井边一看,只见满满的一井清水,那里有个木头? 都笑将起来道:‘济颠说痴话是惯了的,也罢了,怎么长老也痴起来? ’监寺连忙走来禀长老道:‘鹰架俱已搭完,井中只有水,不知扯些甚么? ’长老问济颠道:‘不知大木几时方到? ’济颠道:‘也只在三五日中,长老若是要紧,须再买一壹酒,我有酒吃,明日就到。 ’长老道:‘要吃酒何难! ’即吩咐侍者买了两瓶酒,请他受用。 济颠也不问长短,吃得稀泥乱醉,又去睡了。 长老到底有些见识,也还耐著,那些众僧看见,便三个一攒,五个一簇,说个不停,笑个不休。 不期到了次日,天才微明,济颠早爬起来,满寺大叫道:‘大木来了! 大木来了! 快叫工匠来扯! ’众僧听了,只道是济颠发疯,没个来理睬他,济颠遂走入方丈室,报知长老道:‘大木已到井了,请长老去拜受! ’长老大喜,连忙著了袈裟,亲走到草殿上,与众匠工佛前礼拜了,然后唤监寺纠集众匠工,到井边来扯木。 监寺也只付之一笑,但是长老吩咐,不敢不来。 及到了井边一看,那有个木头的影儿? 监寺要取笑长老,也不说有无,但请长老自看;长老走到井边低头一看,只见井水中间果然露出一二尺长的一段木头在水外。 长老看见满心欢喜,又要了一张毡条,对著井拜了四拜,拜完,对著济颠说道:‘济公真是难为你了! ’济颠道:‘佛家之事,怎说难为? 但只可恨这班和尚,看看木头,叫他请人工扯扯,为何尚不肯动手? ’长老叫监寺道:‘大木已到,为何还不动手? ’监寺慢慢地走到井边,再一看时,忽见一段木头高出水面,方吃了一惊,暗里想道:‘济颠的神通,真不可思议矣! ’忙命匠工系下去,将绳上的勾子,勾在木上,然后命匠工在转轮上扯将上来,扯起来的木头,都有五六尺,围圆七八丈长短,扯了一株,又是一株冒出头来。 长老向济颠问道:‘这大木有多少颗数? ’济颠道:‘长老不要问,只叫匠人来算一算,要用多少,只管取,若够用了,就罢,也不可浪费。 ’长老因叫匠人估计,那几颗为梁,那几颗为柱,到六七十颗,匠人道:‘已够用了。 ’只说得一声够了,井中便没得再冒起来了,合寺僧众皆惊以为神。 这净慈寺自有了这些大木,不一二年间,殿宇楼台,僧房方丈,已造就得齐齐整整,比从前更觉辉煌。 这一日,济颠正在雷锋塔下水云间中,同常长老两个吃酒,忽见寺里的火工寻著来道:‘长老叫我寻你吃酒,快去快去。 ’济颠听是长老寻他,遂别了常长老,忙忙回寺,来见长老道:‘火工说长老呼唤弟子,不知有何法旨? ’长老道:‘我见寺院已次第将成,心下稍安,故买酒请你,不道你已吃了酒来,不知你还吃得下否? ’济颠笑道:‘我闻昔日孔圣人有言: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 ”我前日已为佛家添了两句道:“酒不厌多,吃不厌醉。 ”有便即请拿来,怎么吃不下? ’长老听了大喜道:‘酒尚未饮,早已参破真禅,妙妙妙! ’叫侍者取出酒来,济颠见了酒,就像未曾吃过的,拿上手甜甜蜜蜜,又是十余碗,一面吃,一面说道:‘寺中多亏请得长老来作主,叫我相帮,今已成个模样,只有两廊影壁,尚未曾画,是个未了,弟子放心不下。 ’长老道:‘你既放心不下,何不再化一个显宦,成全了也好。 ’济颠道:‘长老可叫个监寺取出缘簿来查查,看临安显宦还有何人,不曾布施? ’监寺查来查去,只有新任王巡抚,未曾布施。 济颠道:‘未曾布施,等我去化他,必要他喜舍三千贯,为画壁之用,方才饶他。 ’长老听说,皱著眉摇头道:‘这官万万不可去缠他,不但不肯布施,只怕还要惹出祸来。 ’济颠问道:‘这是为何? ’长老道:‘你还不知,我闻得此官,原是个穷秀才,未得第时,常到寺院里投斋,每每被僧人躲避,不供斋饭,及戏侮他,他所以大恨和尚,曾怒题寺壁道:“遇客头如鳖,逢斋项似鹅。 ”这等怀恨,去化他何益? ’济颠道:‘不妨事,他偏怀嗔,我偏要去化他! ’众僧劝不住,济颠竟带著酒兴,疯疯颠颠,一迳走到巡抚府前,远远立在宣化桥上,探头探脑的张望,却值王巡抚坐在厅上,看见了大怒道:‘我一个宪府,甚么僧人竟敢这等大胆,在此探望? ’遂吩咐衙役:‘捉他进来! ’那三四个衙役领命,一齐走到桥上,将济颠一把捉住,到厅上跪下,巡抚拍案大骂道:‘你这和尚怎敢大胆,立在我府前外桥上探头探脑的张望? ’济颠道:‘大人的衙门外,大家可以站,为何只有我不可在衙门外站一站? ’巡抚拍桌骂道:‘大胆! ’济颠道:‘怎么? 我这一站就是大胆? ’巡抚道:‘你还强辩! 别人稍站便走,而你这丐和尚不仅站了半天不走,还探头向内张望,难道这不是大胆? ’济颠道:‘小僧因要求见相公,怕无人肯通报,故不得已在此张望。 ’巡抚道:‘你有何事要来见我? ’济颠道:‘闻知相公恼和尚,故特来解释! ’巡抚道:‘你何由知我恼和尚,你又有些甚么解释? ’济颠道:‘小僧也不敢解释,只有一节因缘,说与相公,求相公自省。 ’巡抚道:‘你且说来,说得好,免你责罚,说得不好,加倍用刑! ’济颠道:‘昔日苏东坡与秦少游、黄鲁直、佛印禅师,四人共饮,东坡行下了一令,要大家作对子助兴,作对子的重点:前面一句是要一件落地无声之物,中间二句是要有两个古人,最后要结诗二句,要说得有情有理,又要贯串,如不能者罚。 ’那时旁边看的人,都替济颠耽忧。 济颠却不慌不忙的,屈著指头道,相公听著:‘苏东坡说道:“笔毫落地无声,抬头见管仲,管仲问鲍叔,因何不种竹? 鲍叔曰:只须两三竿,清风自然足。 ”秦少游说道:“雪花落地无声,抬头见白起,白起问廉颇,如何不养鹅? 廉颇曰:白毛铺绿水,红掌戏清波。 ”黄鲁直说道:“蛀屑落地无声,抬头看孔子,孔子问颜回,因何不种梅? 颜回曰:前村深雪里,昨夜一枝开。 ”佛印禅师说道:“天花落地无声,抬头见宝光,宝光问维摩,僧行近如何? 维摩曰:遇客头如鳖,逢斋项似鹅。 ”’王巡抚听了,打动当年心事,忍不住大笑起来道:‘妙语参禅,大有可思! 且问你是那寺僧人? 叫甚名字? ’济颠道:‘小僧乃净慈寺书记,法名道济的便是。 ’王巡抚大喜道:‘原来就是做榜文,叫通天耳的济书记,果是名下无虚,快请起来相见! ’重新相见过,就邀入后厅,命人整酒相留,巡抚亲陪,二人吃到投机处,济颠方说道:‘敝寺因遭风火,今蒙圣主并宰官之力,重建一新,惟有两廊影壁未完,要求相公慨然乐助。 ’巡抚道:‘下官到任未久,恐不能多,既济师来募,自然有助。 ’因天色已晚,就留济颠宿了。 到次早便整办俸钞三千贯,叫人押著,送到净慈寺来,济颠方谢别巡抚,一同回寺,不知后事如何? 且听下同分解。 评述:一、我为了给长老起信,醉后即提笔写了一道榜文,长老见此榜文甚为高兴,赞道:‘大有文章,不是盖的! ’便将榜文挂在山门,让过往行人见了能发心布施,好重盖净慈寺。 事后,虽日日有人送钱粮布施,但杯水车薪,救不得这遍大火,我道:‘要化个大施主,非布施上千上万不行! ’遂叫人另抄一份榜文以备。 二、挂文将七日,我大显神通,夜里闯入皇上梦中化缘,那夜皇上梦游西湖之上,看见诸佛菩萨,俱露处净慈寺中,并见山门上一道榜文,文内又有‘上叩九阍,直欲叫通天耳。 希一人发心,冀万人效力’之句,正暗示天子须行此善举。 皇上醒后派人来访,果然梦中非幻,确有此事,龙心大喜,慨施三万贯钱。 济颠神通广大,具有先知,故耍此一笔,让天子也亲近佛法,种下菩提善根。 三、各官府财主见皇上布施三万贯,也争先恐后,齐慷慨布施,一时万物云集,米粮充裕,众僧大喜,正是:失去净慈寺,换得粮银库,锦上添花有,雪中送炭无? 四、万物齐备,独缺建寺大木梁,松长老心中闷闷,匠人又道:‘要此等大木,四川才有。 纵四川买了,要运到此处,又无货柜车,也没怪手拖,如何办? ’我道:‘既有心做事,天也叫开了;四川虽远,不过只在地下。 ’正是: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;西天虽远,家住如来。 五、我自甘负责到四川采购木梁一事,喝醉了酒,睡了三日才醒来? 长老问道:‘那里去? ’我道:‘采购去! ’又问:‘如此自告奋勇,莫非贪图回扣? 有无被木材商请到酒家喝酒去? ’济颠道:‘回扣倒无,喝酒却有,但都出酒吐光了,不算贪污? ’害长老无法处置! 六、胡言醉语,一觉醒来,却若有其事,大呼‘木材已由海底运来,在大殿前的“醒心井”中,此井与海相通! ’听了这些,莫非神话连篇? 非也,人身有个‘醒心井’,海底在屁下,有尿水、粪土,这个方便之门,长有一大栋梁本根,上可树为龙柱(脊髓骨),下可通达九幽冥府。 人心一醒,精不泄,气不散,自可造个七层塔,再加上几根‘排骨架’(鹰架),即成了。 七、不多不少,六七十柱已可作栋梁,不贪即止,免本的也须节制,公司的电话少打! 第十五回 显神通替古佛装金 解冤结遇死人走路话说王巡抚将三千贯钞,差人同济颠押送到寺,长老与众僧,那一个不喝釆道:‘化得这位宰官的钱,真要算他的手段! ’一面准备斋点款待来人,打发了回去,一面就请画师来,将两廊与影壁作画,不几日俱已画完。 长老与济颠商量道:‘如今诸事俱已齐备,只有上面的三尊大佛,不曾装金,虽也曾零星化些,却换不得金子,干不得正事,奈何? ’济颠道:‘这不打紧,长老若将零星布施买酒来请我,我包管你装这三尊大佛的金子是了。 ’长老道:‘既是济公肯担当装金的布施,现在任你买吃可也。 ’济颠大喜道:‘既说明了,快快买来,待我吃得醉了,明日装金,也好装得厚些。 ’长老大喜,随叫收贮僧,取出装金的布施来,买酒请济颠吃,济颠吃得大醉,竟去睡了。 到了明日,知装金的布施钱还有,又要来吃,收布施的僧人,因是长老吩咐,便又买了请他,今日也吃,明日也吃,吃到十数日,前面的布施已吃完了,后面人听见装金的布施,都是济颠买酒肉吃完了,便不肯布施。 济颠骂道:‘酒已没有了? ’监寺因对济颠说道:‘你吃装金的布施钱,原说装金就包在你身上,今布施已吃完了,不见你装一片金儿;故人不信,必不肯布施。 你既有手段装金,何不先装起一尊来,与人看看,人见了真是实事,便布施下来,只愁你吃不完哩! ’济颠道:‘你也说得有理,如今你可先垫出些银子,买两壶酒来,待我吃醉了,好装金。 ’监寺听见他说吃醉了就装金,没奈何,只得叫了人买了两壶酒来与他吃,济颠吃得不醉,又要监寺去买,监寺买来,济颠又吃完了,还不大醉又要买。 监寺道:‘你吃了三壶,已醉得模模糊糊,怎只管要吃,这酒我是挪移银子买来的,那里有得许多? 你且装起金来,再请你也不迟。 ’济颠道:‘不是我苦苦要吃,但三尊佛的法身甚大,要许多金子,若吃得不尽醉,装起来,酒醒了,剩下些装不完,便费力了。 莫若再买一壶来,待我吃得烂醉,便装个一了百了,岂不妙哉? ’监寺听了,只认他说鬼话骗酒吃;因而硬回他一句道:‘现也没钱得买了,你也吃得够了,就装不完,多少剩下些,再化人装完,你且快装起来看看。 ’济颠道:‘既是这样说,今夜我到大殿上去睡。 ’此时大殿新造得十分整齐,监寺怕他践污,便道:‘大殿上如何睡得? ’济颠道:‘佛爷在大殿上我不去料理,却怎么装金? ’监寺没法,只得叫管理香火拿了铺盖,同他到大殿上去。 济颠叫管理香火的将当中供桌上的香炉烛台,都收开了,把铺盖放在上面,又吩咐监寺道:‘可将殿门闭上封好了,不许一人窥探,若容人窥探,装不完时,却休怪我。 ’吩咐毕,竟在供桌上打开铺盖,放倒头酣酣的睡去。 监寺见他屡屡有些妙用,不敢拗他,只得将殿门闭上,凡是看得见里面的窍洞,都用纸头封好。 此时天已近晚,众僧放心不下;俱在殿门外探听消息。 初时一毫影响也无,首座道:‘不见响动,定是睡熟了;似此贪眠,怎么装金? ’执事僧道:‘且莫说贪睡,看他光光一个身子,金在那里? ’有的道:‘都是长老没主意,信他胡言! ’你也说说,我也讲讲,将交三更,忽听得殿里呕吐之声大作。 监寺听了,连连跌脚道:‘不好了! 我叫他少吃些,只是不肯住手。 如今在供桌上吐得肮肮脏脏,成甚模样! 装金之事,又是一场虚话了。 ’歇不多时,那呕吐之声忽然大作。 众僧道:‘罢了! 罢了! 休要装甚么金,快把门打开,早早请他出来,还省些时收拾。 ’监寺道:‘既是吐污的,索性再耐他半个时辰,等他出来,羞他一场,使他没得说,连长老的嘴也塞住了;倘开早了,他未免又借此胡赖。 ’众僧道:‘也是! 也是! ’又捱了一会,又听得殿中呕吐之声更响,众僧俱各气忿不过,忍耐不住,定要开关。 监寺禁约不住,只听他们将殿门开了,不开犹可,及开了一看,只见三尊大佛,浑身上全照得耀眼争光,十分精彩,那济颠抱著西边的大佛,在那里乾吐,供桌上下,那里有一点污秽? 济颠早跳下来,埋怨监寺道:‘我说酒不够,叫你再买一壶,吃足了便好成全大事。 谁知你十分鄙吝,苦苦的舍不得,如今右边大佛右臂,还有尺余没有金子装,你若听信我言,再捱一刻开门,苦著我呕肠空肚,或者装完也未可知。 你又听凭他们开了门进来,如今剩下这尺余,怎么办? 我须与长老说明,不要怪我办事不周。 ’监寺见他如此神通,方连连认罪道:‘是我不是了。 ’遂报知长老,长老大喜,忙忙起来,净了手面,穿上袈裟,走到大殿上来,职事僧撞钟擂鼓,将合寺僧众集齐了,一同瞻礼装金的佛像。 众人看见金光夺目,比寻常的金,大不相同,无不赞叹神异。 看到右边佛臂上,少了尺余金子,问知是酒买少了,兼开早了门之故。 长老大怒道:‘罚那监寺赔出银来买金装完! ’监寺没奈何,只得买了金子,叫匠人赔装上去,却是奇怪,任你十足的黄金,装在上面,比著别处少觉得暗淡而无光,到了后来,惟有此处脱落,余俱不坏,方知佛法无边,不可思议。 正是:不是圣人无圣迹,若留圣迹定非凡;禅参几句糊涂语,自认高僧岂不惭? 一日,济颠到九里松去闲游,适有一个财主家,盖造三间厅房,正待上梁;看见济颠走过,知他口灵,便邀住了,求他说两句吉利的佛语,讨个好釆头。 济颠道:‘佛语尽有,只要酒吃得快活,说来方才灵验。 ’那财主忙叫人搬出酒肴,尽他受用,济颠一连吃了十三四碗,有些醉意,便叫道:‘吉时已到,快些动手! ’众匠作听了,忙忙将梁抬起安放停当,济颠高声念道:今日上红梁,愿出千口丧;妻在夫前死,子在父先亡。 济颠念完,也不作谢,竟一直去了。 那财主好生不悦道:‘这和尚原来无赖,我好好将酒请他,要他说两句吉利话儿,他却是说丧说亡的,这等可恶,方才该扯住了骂他一场才好! ’那工匠中有一个老成的道:‘这和尚念的句句是吉利之话,你怎反怪他? ’屋财主怒道:‘死亡怎说是吉利? ’工匠道:‘你想想看,这三间厅屋里,若出千口丧,快也过得几百年了。 妻死夫前,再无寡妇了。 子在父亡,永不绝嗣了。 人家吉利莫过于此,还不快追他回来拜谢! ’那屋主听了,方才大悟,急急叫人追去,已不知往那里去了。 那济颠走到一家馄饨店前,店主认得是济颠,便邀入店中吃一碗茶,济颠吃完了道,‘我承你请我一番好意! 没甚报答,你取笔砚来,待我将“馄饨”为题,做几句写在壁上,与人看看也好! ’店主忙取笔砚来,济颠提起笔来写道:外象能包,中存善受。 杆出顽皮,捏成妙手。 我为生财,他贪适口。 砧几上难免碎身,汤镬中曾翻筋斗。 舍身只可救饥,没骨不堪下酒。 把得定,横吞竖吞;把不定,东走西走。 记得山僧嚼破时,他年满地一时吼。 济颠方才写完,忽一个后生,满脸焦黄,刚走到店门前,一跤跌倒了,看看已是没有了气。 店主惊得手脚无措,连连顿足道:‘这个无头人命,那里去办? ’济颠道:‘不要慌,待我叫他去了罢! ’遂向死人作颂道:死人你住是何方? 为何因病丧街坊? 我今指你一条路,向前静处好安藏。 念罢,只见那死人一毂辘子爬将起来,竟像活的一般,又往前走,直奔到岭脚下,又跌倒死了。 店主并四邻的人看见,喜之不胜,感激不尽! 正要作谢,济颠乘空早一迳走了。 走到‘万工池’前,见一伙人在那里吃螺蛳,将螺蛳屁股夹断,用一个刺针儿挑肉吃;济颠见了念一声:‘阿弥陀佛! ’即说:‘有甚滋味? 害这许多性命,不若舍与贫僧放了生罢! ’济颠说毕,众人笑道:‘老师父不要取笑,已夹去屁股的死螺蛳,怎么放生? ’济颠道:‘你们若肯放,没有屁股也可生得,若不肯放,便是死的,生死只在你们众施主一转念间。 ’众人尽将吃的螺蛳,都递给济颠,道:‘既是这等说,我们愿施舍了,请老师父放个活的与我们看看! ’济颠接在手中,一齐抛入池中,口中念道:螺蛳! 螺蛳! 亦禀物资;命虽微贱,性岂无知! 纵不幸遇馋人,而死于鼎镬;岂无缘仗佛力,而生于清池。 莫嫌无屁股,须知是便宜。 咦! 自今重赴清泉水,好伴鱼龙一样游。 众人临池一看,只见那些死螺蛳,依旧悠悠然然的活了,不胜惊讶,回转身来,要问济颠缘故,那济颠已不知那里去了。 故至今相传,万工池中的螺蛳是没屁股的,传为古迹,正是:惨毒是生皆可死,慈悲无死不堪生;总推一命中分别,莫尽夸他佛法灵。 忽一日,济颠偶在寺门前,只见阴雨密布,雷电交作,有一后生,奔至寺来躲雨。 济颠将法眼看去,见他头上已插了该殛之旗,因问道:‘你姓甚么? 做何生意? 家中还有何人? ’那后生道:‘我姓黄,在竹竿巷粜米,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。 ’济颠道:‘你平日孝顺么? ’后生道:‘生身之母怎不孝顺? ’济颠道:‘你既孝顺,为何该遭雷打? 皆因前世,造假银害了人命不少,也罢,我且救你! ’遂引后生进至方丈室,摆正一张桌子,叫后生躲在桌下,自己脱下所穿的衣服,替他四面围著,却赤身盘膝,坐在桌子上,候那天雷交加之际,念颂道:‘后生后生! 忽犯天焚。 前生恶业,今世随身。 上帝好生,许汝自新。 我今救汝,归奉母亲,好修后来,以报前恩。 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 ’颂讫,只见那雷电绕轰三次,无处示威,只空响一声,把那阶前的一株松树,打得粉碎。 后生躲在桌子下,魂都吓散了,只等那风雨止,雷声息,才敢出来,叩谢济公救命之恩而去。 正是:‘虽仗佛威,不使佛力,起死回生,雷神消迹。 ’一日,济颠正在打盹,忽有一个老儿,拿著一片香,来寻济颠书记。 有人指说在云堂里打瞌睡,那老儿竟入云堂。 济颠听见脚响,打开眼一看时,只见老儿在胸前取出一片香来,向著济颠下拜道:‘小人乃是老剑营街鸨头蓝月英的父亲,不幸女儿月英身故,安排明日出丧,到金牛寺门前焚化。 求老师恕她罪孽深重,与她下一把火,超度超度。 ’济颠允了。 次日,叫一条小船,渡到石岩桥口上岸,只见那送蓝月英的亲眷都来了,杷棺材抬到金牛寺前放下,蓝老儿遂请济公下火。 济颠道:‘你要我下火,把几串钱与我。 ’老儿道:‘已安排百串在此相谢。 ’济颠道:‘不消百串,只用五串钱,买几瓶酒来吃了,方好下手。 ’蓝老儿即刻去抬几坛酒来,济颠吃了,手执火把,高声念道:绿窗曾记画娥眉,万态千娇谁不知? 到此已消风月性,今朝剥下野狐皮。 蓝月英,蓝月英,赋姿何妍,作事何丑? 鸳鸯枕上,夜夜生财;云雨场中,朝朝配偶。 只知娇丽有常,不料繁华不久。 一日浪子觉悟,方知色即是空;忽然花貌凋零,始觉无来有去。 山僧聊借无明,为汝洗凡脱骨,此际全叨佛力,早须换面改头。 咦! 扫尽从前脂粉臭,自今以后得馨香! 济颠念罢,把火一下,匆匆而去。 蓝老儿这夜梦见女儿对他说:‘多亏我爹爹,请得济公罗汉下火化身,我今已投生于富贵人家矣! ’正是:‘转移须佛力,解脱在人心;修到莲花性,污泥自不侵。 ’一日,济颠要出寺去寻酒吃,沈万法道:‘弟子偶得了一些帮衬钱在此,买瓶酒来与师父吃罢,省得又去东奔西走的闲撞。 ’济颠道:‘今日倒不是闲撞,因有一段宿孽,要指点他们。 去偿还,好了消一案,恐怕错了期,便冤报不了。 ’说罢,一直走到飞来峰上的张公家来,张公不在家,张婆见是济颠,便请进去坐下。 说道:‘济师父,你是个好人儿哟! 我阿公去年间生痢疾,险些死了,直到如今才好,你却不记挂来看看! ’济颠道:‘因为记挂,故今日特地来望,却又不在家了。 ’张婆便整治些酒肴请他吃,济颠吃完了道:‘我常来打扰你们,殊觉没情理,明日我也做个东道,请请你阿公,阿公归来,叫他明日千万到东花园前十字路口来寻我,我在那里老等他。 ’张婆道:‘怎么好反给师父破钞? ’济颠道:‘不费事的,千万要等! ’说罢,竟回寺去了。 张公回来,张婆将济颠的话,细细说了。 张公笑道:‘他和尚精著一个身子,空著一双手,拿甚么来请我? 只怕是说醉话。 ’张婆道:‘他说了又说,叫你千万要去,并不是醉话。 ’张公道:‘东花园也不远,便空走一遭,也不打紧。 ’到了次日,张公真个走到东花园十字街口,四下张望,那里有个济颠的影儿? 又耐烦等了半日,不觉肚里饥将起来了,又向自己肚里埋怨道:‘我老婆听他的了醉话,真是直恁的愚痴,且自到面店里,去买碗面吃了再回去罢! ’遂走到一个面店里,吃了一碗面,不觉肚里渐渐的疼痛起来了,忙忙寻著一个毛厕,就去大解。 刚刚走入毛厕,抬头一看,不看犹可,这一看真是:‘前生孽债今生了,后世冤家今世消。 ’毕竟张公在毛厕上,见了些甚么? 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大殿既建好,壁上画添一些花草,免得让佛‘孤单’。 这一切皆好,尚有三尊大佛法身尚未装金,这回我自个儿动手脚,但不饱醉,恐怕无法成事。 喝得烂醉,但嫌仍少了一点,便把大门关了,外人不许偷看,一看就不能完全了。 二、只听见呕吐之声大作,外边人以为吐得满地,污了佛相,忍不住气,打开门隙一看,顿然大惊,那有什么污物,见三尊佛身,已装金装得闪闪发光! 却被我骂道:‘只因酒太少,你们量又浅,气又浮,如今打开此门,天机已泄,吾佛金身,尚有右臂,少了尺余金子未装好,只怪你们自己了! ’后来,虽然众僧出资购十足黄金再装,但其色总比我所装淡而无光。 后来,惟有此处剥落,余俱不坏,方知佛法无边,不可思议。 三、为何醉酒能装金? 金从那里来? 我道:‘花钱买了那么多酒,喝下肚里这个炼金厂,酒精燃烧,钱儿还原为黄金。 吃下去的,悉吐了出来,用此装成金刚身。 戏法人人会变,应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 收些污秽钱,洗肠换肚变黄金! 妙! 妙! ’四、财主盖造厅房,要我说些吉利话,讨个好釆头,我不客气道:‘今日上红梁,愿出千口丧;妻在夫前死,子在父先亡。 ’财主大触霉头,不知我倒在默默祝福。 众生若有喜庆,我也愿意说说吉祥话。 愿祝新婚美满,旧屋拆散;生理如意,死后不葬。 好么? 第十六回 不避嫌裸体治痨 恣无礼大言供状话说那张公走进毛厕里去,抬头一看,只见旁边矮柱上,挂著一个兜袋,用手一捏,知道是硬东西,连大便也不解了,忙解开了绳子,将袋束在腰间,忙忙走回家中。 到家打开一看,却是十锭白银,两口子好不欢喜。 过了一夜,到次日早饭后,只见济颠慢慢的走出来,叫声张公:‘你这时候还不出门,想是昨日得彩了? ’张公道:‘你好个老实人,约定请我,却浪费了一日功夫,走到东花园来,那里见你的影儿? 耍得我肚内饿不过,只得自己买面吃。 ’济颠笑道:‘我虽无亲自来请你,你自家吃了,也算是我请你! ’张公笑道:‘这是如何算得? 须是你拿出银钱来,才算是你请我。 ’济颠道:‘兜袋里的东西,不算我的,难道倒算你的? ’张公张婆二人听了,不禁大笑起来,知道瞒他不过,便道:‘果然亏你指点,拾得些东西,就算你请的罢! ’济颠道:‘昨日算我请你,明日还有一段因果,须是你请我。 ’张公道:‘明日我就请你,不要又失约不来! ’济颠道:‘我明日准等你。 ’说罢,就作别而去。 到了次日,张公果真的又走到东花园前,只见济颠已先在那里张望。 张公笑道:‘好和尚! 自己请人,便躲避不来,别人请你,便来得这早。 ’济颠听了大笑起来二人携著手,同到一个酒店里坐下,叫酒保烫酒来吃,吃了半晌,济颠道:‘不吃了,我们且出去看看! ’张公忙付了钞,同他走出店来,早远远望见毛厕门上,扰扰嚷嚷,围著许多人在那里看,张公不知何故,忙忙走上前,分开众人,挤去一看,只见昨日挂兜袋的那根矮柱上,有个人把条汗巾缚了颈,吊在上边打鞦千。 张公吃这一惊不小! 心头突突的乱跳,忙走出来,悄悄地对济颠道:‘东西虽得了,但这个罪过,如何当得起? ’济颠道:‘只管放心,一些罪过也没有。 ’张公道:‘他准是为失银子吊死,虽然不是我偷他的,却实是我拾的,怎不罪过? ’济颠道:‘你不知有一段因果,你前世是个贩茶客人,这人是个脚夫,因欺你是个孤客,害了你的性命,谋了你五千贯钱;故今世带本利送来还你,这吊死是一命偿一命。 自此以后,与你两无冤业,因此我昨日叫你来收这宗银子,以结前案,省得被他人拿去了,后日又冤缠不了。 ’张公听了,才放下心,相别而回家去了。 那济颠独自一个走入城来,信著脚走到清和坊王家酒店门口,那店主人每当见了济公,便欢欢喜喜地嘶叫,这一日全不睬著。 济公道:‘我又不来赊你的酒吃,为何装出这样嘴脸来? ’店主人听见有人诉说他,方定了神,看见是济颠,连忙陪罪道:‘原来是济师父,小人因有些心事,出了神去,竟不曾看见,师父莫怪,且请里面坐一坐。 ’济颠道:‘你心下有甚事,这等出神? ’店主人说:‘不瞒师父说,小人有个女儿,今年十九岁,甚是孝顺,不期害了一个怯症,已经半年,日轻夜重,弄得瘦成枯骨,医生也不知请过多少了,总不见效,恐怕是个死数。 老妻又日夜啼哭,故小人无可奈何,心中恼恨,一时出了神去,不曾看见师父。 ’济颠道:‘这个叫痨症(肺病),你肯教女儿同我坐一夜,包管她就好。 ’店主人道:‘小人的女儿,已是个死人一般,师父又是一个高僧,这又何妨? ’济公道:‘你既说不妨,我包管你医好,但快将好酒来吃,吃得爽快,好得爽快! ’店主人久知济公行事,多有灵感,连忙拿出酒来请他吃。 那济颠只顾一碗一碗的吃,直吃得十七八碗,见天色已晚,方吩咐店主人,叫他将女儿卧房内,四围的窗户壁缝,都用纸糊得密密的,不许透一点风气。 将香汤替女儿身上洗得洁洁净净的候著。 自家又是吃了三五碗,吃得烂醉如泥,然后走入店主女儿的卧房内,将房门关得紧紧的,自己却坐在床上,脱去身上衣服,露出了个精脊背,叫那女儿也脱了身上衣服,露出脊背来,与他背贴背,手勾手而坐,一面口里又念道:痨虫痨虫,身似蜜蜂,钻入骨髓,食人血浓。 患者莫救,医者难攻,运三昧火,逐去无踪。 那女儿被济颠勾著手,背贴背的坐著,初时不觉,及至坐久了,济公的三昧真火发将起来,烧得那些痨虫在女子脊背中钻上钻下,没处存身。 女子被痨虫钻得又痛又痒,只想将脊背拆开,济公将两只手反勾紧了,略不放松。 直坐到五更,济公的三昧真火愈旺,那些痨虫熬不过,只得从鼻子中飞了出来,那女子就一连几个喷嚏,济公已知是痨虫飞出,连忙放了手,急急下床来捉时,不意窗外有个人,将窗纸舔破了偷看,痨虫就乘隙处飞走了,又遗害别人。 济公十分怨恨,开了房门出来,对店主道:‘你女儿得了我三昧真火,助起元神,不但痨虫驱出,自此百病不生了。 ’店主人夫妻二人听了,好不欢喜,伏在地下匍匐拜谢,又不及待的取了酒来,加两样蔬菜,济公又吃了十余碗,作别出门。 回到寺中来,刚是陈太尉因日前济公访他,府中有事,不曾留得他,今日特意整治了一对鸽子,一坛美酒,差人送到寺中请他。 谁想那个差人,也是个好酒的,走到半路上,闻著这酒香,忍不过,就借人家一只碗,倒了一碗酒,揭开了盖,又偷下一只鸽子翅膀来,一齐吃在肚里,吃得快活。 暗想道:‘就是神仙,也不知道。 ’及走到寺中,恰遇济公回来,遂将酒与鸽子交与济公,道了太尉之意就要别去。 济公道:‘你且略坐著,好让我倒出,以便将空盒子带回去。 ’就叫沈万法去取出一只碗,一双筷子来,将碗儿盛酒,就用筷去夹那鸽子肉来下酒,不一时,酒也吃完,鸽子肉也吃尽,那差人就要收了盒子酒坛回去。 济公道:‘你且慢著! 偷了多少酒,入肚无赃,也就罢了。 只是那只鸽子肉,少了一只翅膀,却是怎说的? ’那差人见济公将鸽子肉吃尽,那里去查账,便嘴硬道:‘酒是走急了,在路上撞泼些,也未可知。 这鸽子,是老师父全部吃下肚里去,怎说这话来冤枉我? 济公道:‘你说冤你么? 还有个见证,你且带回去! ’遂走到阶前,仰面向天呕道:‘鸽子鸽子出来罢! ’只见喉咙里呱呱有声,忽飞出两只鸽子来,一只翅膀是全的,便飞在空中去了,一只只有半边翅膀,飞不去,只在阶前跳来跳去,济公对著差人道:‘你见到吗? 如今还是冤你不成? ’差人见济公如此神通,吓跪在地下,只是磕头道:‘小人该死了,只求老师父方便罢! ’济公笑一笑,向那鸽子作颂道:两翅双飞,一翅单飞;虽然吃力,强足济饥。 颂罢,那鸽子将一只翅膀振一振,突然飞去,正是:不可思来不可议,玉手为之宛游戏;始知菩萨一点心,俱要普为万物利。 又一日,济颠出门闲走;遇见一个画师,扯著他道:‘我昨日一时高兴,偶画了一幅喜神在此,你可细看看却像那个? ’济公同他走进去一看,大笑道:‘丑头怪面,倒像我的嘴脸,我又无钱送你,为何替我画了出来? ’画师道:‘我感你做人好,故白替你画了。 但是你须自家题几句,在上面方好看。 ’济颠道:‘这个容易。 ’遂讨出笔砚来,磨得浓墨,提起笔来写道:面黄如腊,骨瘦如柴;这般模样,只好投斋,也有些儿诧异,谈禅不用安排。 济颠题罢,谢了画师,遂拿了轴子,一迳进城,到徐家裱画铺来央他裱画。 徐家原是净慈寺的主顾,又与济颠相好,千欢万喜的,留他吃酒,济颠也不问长短,直吃到烂醉如泥,方才出门。 脚高步低,东一歪,西一撞,方走到清和坊,早一跤跌倒在地,爬不起来,竟闭著眼睡著了。 恰值冯太尉的轿子经过,前导的卫士见了,忙吆喝他起来。 济公道:‘你自走你路,我自睡我觉,干你甚事? ’两下正在争嚷,太尉的轿早到面前,喝骂道:‘你这和尚系是出家人,怎如此无礼! ’济公道:‘我多吃了一碗酒,一时走不动,在此暂睡睡,你问我怎的? ’太尉大怒道:‘你一个和尚,就敢顶撞我驾,且管你一番! ’吩咐四、五个卫士,将济颠扛到府中堂厅放下,喝道:‘你这和尚,既入空门,须持五戒,却贪酒颠狂,醉卧街坊,怎说无罪? ’叫徒人将纸笔与他,问他是何处的僧人? 有何道行? 可实实供来! 济颠接了纸笔写供道: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,幼生宦室,长入空门。 宿慧神通三昧,辩才本于一心,理参无上妙用不穷。 云居罗汉惟有点头,秦州石佛自难夸口。 卖响卜也吃得饭,打口鼓尽觅得钱。 倔强赛过德州人,蹊跷压倒天下汉。 尼姑寺里谈禅机,人人都笑我颠倒;娼妓家中说因果,我却自认疯狂。 唱小词,声声般若;饮美酒,碗碗曹溪。 坐不住禅床上,醉翻筋斗戒难持;钵盂内供养唇儿,袈裟荡子卢妇皆知。 好酒颠僧,禅规打倒;圆融佛道,风流和尚。 醉昏昏,偏有清闲;忙碌碌,向无拘束。 欲加之罪,和尚易欺;但不犯法,官威难逞。 请看佛面,稍动慈悲;拿出人心,从宽发落。 今蒙取供,所供是实。 济颠写完呈上,冯太尉虽不深知其妙,但见他挥洒如风,暗自惊喜,及见他名字是道济,方惊说道:‘原来你就是净慈寺的济书记,但我同僚中,都说你是个有意思的高僧,为何这等倒街卧巷? 莫非是假的,我闻济和尚做得好诗,你且做一首招供诗来我看,便知真假。 ’济公道:‘要做诗是越发容易。 ’遂提起笔来,题诗一律道:削发披缁已有年,惟同诗酒结因缘;坐看弥勒空中戏,日向毗卢顶上眠。 撒手便能欺十圣,低头端不让三贤;茫茫宇宙无人识,只道颠僧扰市廛。 题毕呈上,太尉大喜道:‘好诗! 好诗! 想真个是济颠僧了。 但今日有此一番,不便加罪。 ’遂叫左右:‘且放他去罢! ’济颠哈哈大笑道:‘我和尚吃醉了,冲撞了太尉,蒙太尉高情放了,只怕太尉查不出“玉髓香”,朝廷未必肯轻易放你哩! ’太尉听得济颠说出“玉髓香”三字,惊得呆了半晌,连忙问道:‘这“玉髓香”济师莫非知道些消息么? ’济公又笑道:‘贫僧方才供的,卖响卜也吃得饭,这些小事,怎么不知? ’太尉听见他说知道,满心欢喜,连忙走下座来,将济颠亲自扶起来,重新见礼,分宾主坐下,问道:‘济公既知,万望对学生说明! ’济颠道:‘贫僧一肚皮的酒,都被太尉唬醒了,清醒白醒,说来恐怕不准! 除非太尉布施,还了贫僧的本来面目,或者醉了,反晓得明白。 ’太尉没奈何,只得吩咐当值的,整治酒肴出来与他吃。 正是:‘禅机不便分明说,假作糊涂醉里言。 ’毕竟不知这‘玉髓香’有甚来历? 济颠晓得冯太尉就这等著忙? 且听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张公毛厕捡得钱,原是收回前世债,无奈害得失钱者上吊身亡,张公只喊:‘罪过! ’我道:‘他是前世害你的凶手,夺你钱财的脚夫,今世本利相还,他也落得轻松,吊在毛厕上荡鞦千,借此一了笨重包袱,好叫明白因果相报。 ’众生啊! 不贪诈、莫淫邪,免得来世不回家! 二、王家酒店亲切招呼道济,说是他家女儿,今年十九岁,害了重病,弄个瘦成枯骨,群医束手,都说是:‘死症。 ’我道:‘这是肺痨,我来医保好! ’夜里喝得烂醉,叫他女儿裸体坐在床上,我也脱去身上衣服,背贴背,手勾手而坐,如此亲热干啥名堂? 我发起三昧真火,烧得那些痨虫魂飞魄散,从女子鼻中逃命去,病果然痊愈,又受了真气灌注,神足气壮,酒店主人五体投地,感谢不尽了! 三、有道:‘僧人光身与裸女同床靠背,真是败坏佛门清规! ’我道:‘光明磊落,袒裎相见,一见本来面目,原来是一具丑陋身子,何足贪恋? 痨病可畏,岂敢萌起色念! 一念淫心起,百万痨虫入,不敢不敢! 况五痨七伤,皆源于七情六欲,世人务必戒色养身矣。 ’又问:‘世人可以学此法乎? ’我道:‘未有如是定力,切莫学此柳下惠,否则医生成病人,无药可救! ’又问:‘如此露体相背,肌肤之亲,是否已破佛戒? ’我道:‘背著病骷髅,走在鬼山坡,我佛慈悲,好事多做,不但未破戒,还获得功德多! 不动心性,美女在旁有何妨? 身虽在家,神魂飘荡,尽想美色,才具罪状! 老神在在,绝不彷徨,不像世间的“马杀鸡”,故不必惊慌! ’  第十七回 死夫妻订盟后世 勇将军转蠢成灵话说这‘玉髓香’,乃是三年前,外国进贡来的一种异香,朝廷取来烧过了,就吩咐冯太尉收好,太尉奉旨就收放在宝藏库中第七口柜内。 到了上年中秋夜,皇上圣体不安,皇太后取出来烧了一些祈求上天保佑,又随手放在内库的第三口柜内,皇上不知。 因今要烧这香,原叫冯太尉去取,太尉走去取时,已不见了,心中慌忙,不敢回旨,故私自出来求签问卜,恰遇著济公,气恼头上,正要将他出气,故有此一番审问。 今见济公说出他的心事,怎么不惊? 又听见说他知道消息,怎么不喜? 只得备酒请他,求他说出。 济公直吃到烂醉如泥,方慢慢的说道:‘这香是旧年中秋夜,皇太后娘娘因祈保圣安,取出来烧了,就顺便放在内库第三口柜内,你为何问也不去问一声,却瞎闷闷的乱寻? ’说罢竟辞别而去。 那冯太尉半信半疑,即飞奔入朝去查,果在内库第三口柜内,连皇太后娘娘也忘记了,方信济颠竟是未卜先知的一尊活佛。 那济公一日在湖上闲行,忽见许多人簇拥著两口棺材,远看又似一起,又像两起,又见几个少年好事的,三三两两的在那里议论。 济公听一听,原来前面一口棺材,是王员外的儿子王宣教,后头又一口,乃是陶斯文的女儿陶秀玉,二人郎才女貌,私相爱慕,暗里往来,一个愿娶,一个愿嫁,誓不他适,后来两家晓得了,说他们不端正,逼令别行嫁娶,二人拗不过父母,又不忍负盟,遂相约了逃出涌金门,双双投湖而死。 两家悔恨不及,只得各自捞起,各自买棺盛殓,各叫人抬去烧化,众人把这事当做新闻,在那里说。 济公挨向前去说道:‘若是这段因果,他二人心还未死,只怕烧他不著,除非我去方可烧化得著。 ’众人听了,那里肯信? 可是王宣教的棺木,抬在兴教寺;陶秀玉的棺木,抬到金牛寺,两处举火烧,果然尽皆烧不著,两家父母各自惊骇,不知何故。 又有那个好事的,将济公的话,传到那两家的父母耳里,两家只得央同众人来请济颠。 济颠道:‘要我下火也不难,但酒是少不得的。 ’两家父母道:‘有酒在此,听凭师父去吃就是。 ’济公先同到兴教寺,陶员外忙取出酒来请他,济公一连吃了七八碗,方对众人道:‘他二人前世原是一对好夫妻,只因口不好,破了人家亲事。 故今生父母不遂其愿,但二人此一死,虽说是情,却有些气节,后世必然仍做夫妻,你今将他两处烧化,如何肯心死? 待贫僧移来合化,方可完前因后缘。 ’王陶两家听他说明因果,不敢违背;遂叫人将陶秀玉的棺木也抬到兴教寺一处,济颠手执火把,作颂道:今生已死后生生,死死生生总是情;既死水中全不怕,定然火里也无惊。 移开两处心留恨,相傍成灰骨也荣;漫道赤绳牵不住,盖棺而后忽亲迎。 咦! 凭此三昧火光,认取两人面目。 念罢举火,烧得烈焰腾空,只见两副棺木中,各透出一道火光,合做一处,冉冉而去。 众人无不惊异,直待化完,王员外又要请济公吃酒,济公已不知走向那里去了。 那济公一日同沈提点打从官巷口徐裱褙画店门前走过,忽看见壁上裱著济颠的画像,沈提点近前一看,称赞道:‘画得十分像,但赞得太少,不足尽你的妙处;况且上面空著许多白纸,何不再赞几句? ’济公笑道:‘恐怕无可赞处了。 ’因叫徐裱褙画取下来,又写几句道:远看不是,近看不像,费尽许多功夫,画出这般模样。 两只帚眉,但能扫愁;一张大口,只贪吃酒。 不怕冷,常常赤脚,未曾老渐渐白头。 有色无心,有染无著。 睡眠不管江海波,浑身褴褛,颠倒任他尘俗气。 桃花柳叶无心恋,月白风清笑与歌。 有一日,倒骑驴子归天岭,钓月耕云自琢磨。 济颠题罢,沈提点道:‘如今才觉这画像上有些精神! ’遂邀了徐裱褙一齐到通津桥酒楼上去,三个人说说笑笑,直吃到傍晚方各散去。 此时是八月天气,杭州风俗喜斗蟋蟀,那些太尉内臣,尤为酷好,往往赌大输赢。 却说东花园土地庙隔壁,一个卖青果王公的儿子,叫做王二,专靠著捉蟋蟀出卖,一日五更,出正阳门捉蟋蟀,刚走到苎麻边时听见一个在里面叫得好,分开了苎麻一看,只见一个蟋蟀儿,站在一条火赤练蛇头上,吃了一惊,忙取块石头,照著蛇身上打去,蛇便走了。 那蟋蟀早已跳在地上,王二忙向腰间取出罩儿,赶著罩了,再细看时,却生得十分好,不胜大喜,急急回家,叫老婆取乾净水浴一浴,放在盆内,将好食养过两日,拿出来合人斗,就一连赢了几场,一时竟出了名。 一日王二正斗赢了,打从望仙桥上过,正遇著张太尉喝道回家,王二手里捧著盆儿,立在旁边,让他过去。 可是张太尉最喜的是蟋蟀儿,见王二捧著盆儿,便吩咐住了轿,叫王二近前讨看,王二将蟋蟀呈上,太尉开盆一看,见生得比寻常不同,满心欢喜对王二道:‘你把这蟋蟀卖与我罢! ’王二道:‘这个蟋蟀,乃是小人父亲所爱的,相公要买,待小人回去与父亲说了,然后送来。 ’太尉道:‘你若肯卖,我与你三千贯钱,一副寿板。 ’王二谢了,忙回家与父亲说知,王公道:‘太尉既肯出许多东酉,怎的不卖? 须急急送去,不要错过了。 ’王二道:‘今日送去,太觉容易不值钱,明日送去罢。 ’遂将盆儿收进去放好,自却出门去闲走。 却说这张太尉见了这个蟋蟀,十分爱他,又不见王二送来,随差一个干办,叫一个栅头,同到王家讨信,王公接著说道:‘斗一场赢一场,真实好个蟋蟀。 ’栅头道:‘人人说好,我倒从不曾见。 ’王公道:‘待我取出来与你看看! ’遂到里面取出个盆儿来,放在桌上,揭开盖要叫栅头来看,不防那蟋蟀一跳跳出盆去,直跳出门外去了,三个人连忙赶出来捉,早被邻家一只鸡子走来,一口啄将去了。 王公看见气得哑口无言,干办与栅头说道:‘王公好没造化! 三千贯钱、一副寿板,白白的送掉了。 ’只得去回覆太尉不题。 不多时,王二回来,王公料是瞒不过,只得将干办栅头要看,被鸡吃了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,王二急得暴跳,把桌子一翻,碗盏盆子打得粉碎,又不可埋怨父亲,心上又气不过,只得走出来散闷。 才走到十字路口,忽撞见济颠笑吟吟的从对面走来,向王二道:‘你不必气,若肯请我吃一醉,包管与你邻家这只鸡儿,讨还你的蟋蟀。 ’王二暗想道:‘他怎知我的蟋蟀被鸡吃了? 这话甚是蹊跷。 ’便道:‘请你不难,听凭老师父放量吃个大醉,但须要讲明,若没有蟋蟀还我,那时脱褊衫,还酒钱,老师父莫要怪。 ’济公道:‘贫僧从来不打诳语,你但请放心。 ’王二也是个好酒的,况是心上纳闷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同济公到一个酒店里去,你一碗,我一碗,直吃得稀泥烂醉,方才起身。 王二醉则醉,事在心头,临出门还问济公道:‘酒已请你了,蟋蟀几时还我? ’济公道:‘明早五更头,若没有,只管来剥褊衫;若有了,却还要请我。 ’王二道:‘若果真有了,便再请你便了。 ’王二一迳回家里,王公怕儿子噜苏,躲在房内不出来,王二酒又醉,心又气,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。 直到五更才醒,又听得唧唧的叫,又惊又喜,慌忙走下床来,听一听,是蟋蟀在盆里的声音,推开窗子,放入月光来,将盆儿取到窗前,揭开盖一看,那个蟋蟀却好端端的宿在里面,原来日间鸡吃的乃是三尾聒子,王二看得分明,满心欢喜,忙叫父亲道:‘阿父! 你不要著急了,日间鸡吃的,乃是三尾聒子(虫名),蟋蟀自在。 ’王公听了道:‘好呀! 好呀! ’也起来了,王二又将济公许还的话说了一遍,父子二人好不欢喜,也不再睡,坐到天明,王二叫老婆收拾早饭吃了,取著盆儿,投张太尉府中来。 门公报知张太尉,太尉叫王二进去问道:‘昨日干办的来说你这蟋蟀被鸡吃了,甚是可惜,你今日莫非有个好的送来么? ’王二道:‘昨日父亲不知,拿出来看被鸡吃的,乃是三尾聒子,这个好蟋蟀端然在此! ’太尉大喜,取了蟋蟀,就发了三千贯钱,一副寿板与他,王二拜谢了,叫人扛了回去,果真的去寻著济公,又请他吃了一坛酒。 那张太尉得了这个蟋蟀,当日就拿去与石太尉斗了一场,又赢了三千贯钱,一连斗了三十余场,场场皆胜。 张太尉喜之不胜,因而替他起个乳名,叫做王彦章,爱之如宝。 不期养至秋深,大限已到,太尉真是可惜,打个银棺材,盛了香花灯烛,供了三七二十一日,方与他出殡,请了济公来与他下火,棺至万家路,济颠乃手执火把,念道:这妖魔本是微物,只窝在石岩泥穴,时当夜静更深,叫彻清风明月;聒得天涯游子伤心,叫得寡妇房中泣血。 没来由,只顾催人起贪嗔,费尽自家闲气力。 既非是争田夺地,又何苦尽心抵敌? 一见面怒尾张牙,再斗时扬须鼓翼。 赢者振翅高鸣,输者走之不及。 得利则宝钞盈千,赏功只水饭几粒。 纵有金玉雕笼,都是世情空色。 倏忽天降严霜,任你彦章也熬不得。 伏此无明烈火,及早认出本来面目。 咦! 托生在功德池边,相伴念阿弥陀佛。 济公下火毕,忽一阵清风起,在空中现出一个青衣童子,合掌当胸向济公道:‘感谢我师点化,弟子已得超升矣! ’言讫不见。 张太尉看见,满心欢喜,邀请济公到府中吃酒,是夜就在太尉府中住了。 到了次日,别了太尉回寺,打从王锦衣府前过,忽听得府里鼓钹与哭声,甚是热闹。 因向管门的堂候官问其原故? 堂候官道:‘我家老爷中年无子,后房有十来个小奶奶,前年才生得一位公子,爱惜如宝,不期昨夜死了,请僧人在此做佛事,所以哭泣。 ’济公道:‘既如此,可通知说我济颠要见。 ’堂候官禀知锦衣,锦衣将济公接进去相见道:‘你来得正好,我有一位小公子甚是聪明,不幸昨夜死了。 我实舍他不得,你可说几句佛语,送他入土,使他另生好处。 ’济公道:‘入土不如送他下火,他生在别处,不如还生在相公家里。 ’锦衣道:‘此时下官心绪已乱,但凭老师超度他。 ’济公道:‘既是如此,可速抬出来,就当厅烧了罢! 不要误了时辰,又被他人占去。 ’王锦衣忙叫人扛出棺材,在厅前丹墀中放下,济公手执火把道:小公子,小公子,来何迟,去何速? 与其求生,不如傍熟。 咦! 大梦还从火里醒,银盆又向房中浴! 王锦衣在厅上看著济公火化,早有侍妾来报道:‘恭喜老爷,第七房刘奶奶生下一位公子。 ’王锦衣大喜,因知济公佛力无边,忙命备酒请他,济公尽量吃了一醉,方辞别回寺,不知后事如何? 且看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王员外儿子王宣教,爱上陶斯文的女儿陶秀玉,二人郎才女貌,心心相爱,却遭双方父母反对,逼令别行嫁娶,二人相邀投湖而死。 正是:我爱你,你爱我;生死恋,惹大祸。 我投湖,你投湖;悲惨事,全家哭。 二、人既死,不能复生。 寻找短路,最是痴呆! 二位恋人,人死心不死,爱得难分难舍,不甘愿分开火化,还得劳我为他们说法,相合火化,才消得怨气,灰土相依。 正是:爱的一把火,烧死两家伙;生无连理枝,死愿同一窝。 为何他俩有这段悲惨事,原来前世嘴巴不好,破了别人亲事,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。 世人啊! 胡言乱语,明瞒暗骗,谎话连篇,来世一定可怜。 三、斗蟋蟀赌钱,古代还有这门事! 这只‘赌虫’也真有办法,斗死别人,赢得满身血债,但却苦了自己,乐了主人。 大限已到,勇士归山,张太尉感激,为它取个乳名叫王彦章,还郑重其事为它入棺祭拜,真是人不如物呢! 出殡还劳老衲下火,为它皈依说法点化,烈火之中,一阵清风,见一青衣童子现在空中,向老衲道谢:‘我超升了! ’正是:万物躯体不同,皆有佛性;悟者为佛,迷者众生。 世人啊! 我也为你们点化吧! 且听道:生来这一户,死去那里住? 正法心字门,如来皈依处! 紫竹观自在,菩提无根树,点你昏迷性,醒来自顿悟。 第十八回  徐居士疏求度牒 张提点醉索题诗话说济公别了王锦衣,回转寺中,连日无事。 那一日在厨房下脱下衣袍,来捉虱子,忽见一个少年居士手拿着一封书,走进来向火工问道:「我要来见济书记,方才在方丈室中问知客说在厨下,不知那一位是?」火工道:「那位捉虱子的就是。」那位居士听了,遂走到面前施礼道:「小人乃讲西堂之侄徐道成,虽已出家数年,却未曾披剃;故师叔特致书,求老师父开一疏簿,求一人披剃,敢望师父慈悲!」济公接书看了道:「你既要我开疏,空口说也无用,须要买酒请我方妥。」徐居士道:「要请师父,只好酒肆中去饮三杯。」济公道:「只要有酒吃,就是酒肆中又何妨?」忙披上僧袍,迳出山门同到王家酒店坐下,原来徐居士身边带得钱少,尽数先交与店家,叫他取酒来吃,济公吃到七八碗,正还要吃,早已没了,没奈何只得借店家笔砚,叫徐居士取出疏簿来,信手写道:本是一居士,忽要作比丘;度牒既没有,袈裟又不周;我劝徐居士,只合罢休休。 徐居士见了,心上大不欢喜,便问道:「我特来求师父开疏,要求施主剃度做和尚,怎的老师父反写个罢休休?」济公道:「酒不够,只合罢休,你若定要做和尚,只要请我吃个大醉,包管今日就有度牒。」徐居士无奈,只得脱下道袍来,当了两贯钱,请济公吃得酣然。 济公方提起笔续上二句道:出门撞见王居士,一笑回来光了头。 济公题完,竟自去了。 徐居士无可奈何拿了疏头,取路向六条桥来,将到岳坟,只因心下不爽快,身上又冷,只管沉吟,不曾抬头,忽王太尉过,竟冲了他的轿子,早被卫士捉住。 王太尉喝问道:「你是什么人? 这等大胆,敢冲本府的轿子!」徐居士跪下禀道:「小的叫做徐道成,久已愿做和尚,因无度牒,故往净慈寺求济书记写疏头,募化施主披剃,不料他诈我的道袍当了,把酒吃醉了,疏头又写坏了,心下恼闷,不曾抬头,故冲了相公的旌节,非敢大胆。」太尉道:「且取疏头来我看。」徐居士忙在袂中取出呈上,王太尉看了大笑道:「你好造化,昨日太后娘娘发出一百道度牒,要披剃僧人,尚未举动,你实在有缘遇着。」遂将徐居士带到府中,取出一道与他,恰恰是第一名,徐居士拜谢而出,方知济公之妙,正是:说时只道狂,验后方知妙;所以日月光,只在空中照。 一日,济公忽然想起开生药店的张提点,久不相见。 遂至长桥乘船,到钱塘门上岸,往竹竿巷张家店中而来,见张提点的妻子在外边;遂上前施礼,叫声:「孺人! 张提点在家否?」原来这个妇人最恼和尚,看见济公,便放下脸来道:「不在家!」济公转身往外就走。 那张提点忽从自屋里钻将出来,呵呵的笑道:「我回来了! 久不相会,可请坐,吃几杯酒。」一面就走出外边来邀他。 济公道:「酒须要吃的,我见你娘子实在有些怕她,吃不下。」张提点道:「既是这等,到市上去如何?」济公道:「甚好! 甚好!」二人就同走到升阳馆酒店上坐定,酒保烫上酒来,济公一上手,就吃了二十余碗,吃得高兴道:「你妻子怪我来同你吃酒,不知吃酒也有些好处。」我有个小词儿,唱与你听着:日日贪杯似醉泥,未尝一日不昏迷;细君发怒将言骂,道是人间好酒儿。 莫要管,且休痴,人生能有几多时? 杜康会唱莲花落,刘伶好舞竹枝词,总不如渊明赏菊醉东篱,今日人何在? 留得好名儿。 张提点连声叹道:「妙绝! 妙绝! 我偶然带得四幅笺纸在此,趁你今日闲着,替我写四幅,悬挂在家里,待你百年之后,时常取出来看看,也是相好中一念。」济公口里不说,心里想道:「这话分明是催我死!」也遂答道:「也好! 也好!」张提点在袖中摸出笺纸,铺在桌上,又向酒家借了笔砚,济公顺手写出四幅字来:(一)几度西湖独上船,篙师识我不论钱; 一声啼鸟破幽寂,正是山沟落照边。 (二)湖上春光曲又弯,湖边画栋接雕栏; 算来不用一钱贯,输与山僧相往还。 (三)隔岸桃花红不胜,夹堤杨柳绿偏增; 两行白鹭忽飞过,冲破平湖一点清。 (四)五月西湖凉荻秋,新荷吐蕊暗香浮; 明年花落人何在,把酒问花花点头。 济公写完道:「我今日没兴做诗,写亦胡乱,只好拿去遮遮壁罢!」张提点道:「写作俱佳,有劳大笔,可再吃几杯活活心情。」济公道:「我今日没心情吃酒,倒不如到处走走,散散心罢!」二人相携着,信步走到望仙桥下,那桥墩下有个开茶坊的陈干娘,看见济公走过,便叫声:「济师父那里去,请里面吃杯茶,歇歇脚吧!」济公道:「好好好,正想吃茶!」遂同张提点进去坐下,陈干娘忙冲了两盏香茶送来,济公吃完了叫道:「陈干娘,难得你尽心,时常来扰你的茶,无以为报,我有一轴画象,寄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,我写个帖儿与你去讨来,好好放着,后来自有用处。」陈干娘谢了,叫人去讨了来,拿起一看,却是病奄奄的和尚,心中不喜,说道:「这个东西有甚用处?」便卷起来搁在旁边。 直到后来济公归空后,众太尉要寻济公的画象,叫人到各处裱店寻问,都找不到。 直到遇着杜处士,方知陈干娘茶坊里有一轴,石太尉将三千贯钱与他买了,这是后话。 且说济公同张提点出了茶坊门,走不多远撞见一担海蛳。 张提点道:「我闻蛾蝶皆可作颂,不知这海蛳儿能作颂否?」济公乃信口作颂道:此物生在东海西,又无鳞甲又无皮;虽然不入红罗帐,常与佳人亲嘴儿。 张提点大笑道:「颂得妙! 游戏中大有禅意。」此时正是五月天气,忽然一阵雨来,二人只得走入茶坊暂避。 济公见人拿了雨伞走过,因信口题道:一竿翠竹,独立支撑;几幅油皮,四围遮盖。 磨破时条条有眼,联络处节节有丝。 虽云假合,不碍生成;莫道打开,有时放下。 担当云雨,饶他瓮泻盆倾;别造晴干,借此权为不漏。 须臾雨住,二人又走到长桥,听得鼓钹之声,却是卖面果儿的王妈妈,为王公做吉祥功德。 张提点道:「怎这样人家,也做功德斋僧?」济公道,怎做不得? 岂不知有诗道得好:唐家街里闲游惯,妈妈家中请和尚;三百衬钱五味食,羊毛出在羊身上。 张提点笑道:「花钱饮食事小,难道不要还他道场钱?」济公道,又有一首为证:妈妈好善结良缘,斋僧不论圣和凡;虽说冥中施舍去,少时暗里送来还。 张提点笑了一回,二人又往前走,走到清波门,忽见一家门首,晒了一缸酱,济公看一看,叫了两声「阿呀! 阿呀!」已走过了,想一想又缩转来,解开裤子将屁股坐在酱缸沿上,就象上毛坑的一般,哔历哔历的就撒了半缸。 那晒酱的人家,有个小仆人看见了,连声叫苦,急急赶出门来,要扯住他算帐,济公已走远了。 小仆人忙去通知主人,主人乱嚷道:「甚么和尚,敢如此无礼! 我赶上扯他回来要他赔!」旁边一个邻舍来劝道:「我认得这个和尚,就是净慈寺里的济颠师,你就赶上他,也只好叫骂他两句,打他两下。 他一个身子,有甚么赔你? 倒不如认倒霉,快快的倒掉罢!」那主人听说是济颠,叹了一口气,叫小仆人进去,再叫两个大汉来相帮,抬到沟里去倒,自己掩着鼻子,在旁边看。 不道这酱才倒到一半,那酱缸里活泼泼的钻出两条茶碗样粗的火赤练蛇来,望着抬缸的头上乱窜,二人突然看见,胆都吓碎! 叫了一声:「阿呀!」放了手,将酱缸打得粉碎,那蛇就窜入沟里去了,酱里还有无数的小蛇,游了一地,主人看见又惊又喜道:「原来济颠师故作此态,是救一家性命的,若不亏他,吃了这酱,岂不是死呢!」连忙同着几个人急急赶上去谢他,已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。 却说那张提点一把拖了济公,急急的走了一程,才说道:「你虽是游戏,岂不坏了他一缸酱,倘被他们捉住,要你赔酱,何以处之?」济公道:「你却不知,这酱内有毒蛇在内,受了毒气,若吃了定要伤人,我借此救他一家性命。」张提点半信半疑,一面说,一面走到了一个古董店门口,二人站定看看,忽屏门开处,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;三十上下年纪,生得好个模样儿,正打点在门口来做甚么? 看见有人在外,就缩转身走了进去,济公猛抬头一看,叫一声阿呀! 也不分内外,竟赶紧走进去,双手将那妇人抱定,不知做什么? 且看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久不刷洗,连虱子也随我出家了。 闲来无事,脱下僧袍,捕捉虱子,催这些短命虫归天去。 正是:僧袍虱子穿,学我欲疯颠;吸人血滴物,短命马当先。 二、望仙桥下开茶坊的陈干娘,待我不薄,故将放在白马庙前杜处士家的一轴道济象送她收存,哈哈! 留象留书,似乎是遗象遗言,走了这一趟,吃喝了这么多,也好将这些纸张充作「抵偿」,还了一些「人情债」。 三、屁股坐在酱缸上,下了一顿滚热饭条,让主人气得「死去活来」,恨这济颠和尚太放肆,出家人为何这般「吊儿郎当」。 他不知这酱缸里藏着毒蛇,我「以毒攻毒」,条条俱是香肠佛粪。 倒出酱物,才发现其中妙物,感谢济颠原是活佛,用此妙法解毒! 真谢了佛天慈悲,祖上有德。 第十九回  救人不彻因天数 悔予多事懒看山却说那济公赶了进去,将那妇人抱定,把口向妇人的颈里著实咬著,那妇人急得满脸通红,浑身汗下,高声大叫道:‘罢了! 罢了! 怎青天白日,和尚敢如此无礼! ’里边爹娘仆人们听见,都跑了出来,扯著济公乱打乱骂。 济公任他打骂,只是抱著妇人的颈项咬,济公因当不得爹娘仆人在光头上打得凶,将手略松得一松,那妇人挣脱身子,跑进去了。 济公见那妇人进去,跌著脚道:‘可惜! 可惜! 还有一股未断。 ’济公站在堂前不走,幸喜这店主人不在家,见妇人脱身进去,也就跟了进去,一个小仆人奈何不得,只得喊邻舍来相帮,张提点乘空扯著济公走,这时虽然走出几个邻舍来,认得是济公,知他不是个歪和尚,落得做人情,也不来赶了。 张提点扯著济公,走得远了,才埋怨道:‘你纵颠也要颠得有些影子,怎一个出家人,没因没由,抱著妇人的颈子去取笑? ’济公叹了一口气道:‘你不知道,这妇人颈项里已现出缢死的麻索痕,我一时慈悲,要替他咬断,只咬断了两股,苦被这些冤业不肯放,将我打开,救人不能救到底,好不懊恼。 ’张提点也还不信。 过了两日,再来打探,这妇人因与丈夫争气,果然自缢,麻绳已断了两股,惟一股不断,竟缢死了,方叹济公的法力,果是不差。 且说当日济公同张提点又往前走,走得热了,又走进一个酒店里来,二人又吃。 济公略略吃了几杯,即停杯作颂道:朝也吃,暮也吃,吃得喉咙滑似漆,吃得肚皮壁立直,吃得眼睛瞪做白,吃得鼻头糟成赤。 有时纯阳三斗,有时淳于一石;有时鲸吞;有时龙吸,有时效篱下之陶,有时学瓮旁之毕。 吃得快,有如月赶流星;吃得久,有似川流不息;吃得乾,有如东海飞尘;吃得满,有如黄河水溢。 其色美,珍珠琥珀;其味醇,琼浆玉液。 问相知,麴糱最亲;论朋友,糟邱莫逆。 一上手,润及五脏;未到口,涎流三尺。 只思量他人请,解我之馋;并未曾我作主,还人之席。 倒于街,卧于巷,似失僧规;醉了醒,醒了醉,全亏佛力。 贵王侯要我超度生灵,莫不筛出来,任我口腹贪饕;大和尚要我开题缘簿,莫不提壶来,任我杯盘狼藉。 醺醺然,酣酣然,果然醉了一生;昏昏然,沈沈然,何尝醒了半日? 借此通笑骂之禅,赖此混疯颠之迹。 想一想菩提心,总是徒劳;算一算观音力,于人何益? 在世间只管胡缠,倒不如早些圆寂。 虽说是死不如生,到底是动虚静实。 收拾起油嘴一张,放下了空拳两只。 花落鸟啼,若不自知机;酒阑客散,必遭人面叱。 艳阳春色,漫说绝伦;兰陵清膏,休夸无匹。 纵美于打辣酥,即甜如波罗密。 再若尝时,何异于曹溪一滴? 济公颂罢,笑一笑,即放下杯子立起身,张提点见他懒饮,也不苦劝,还了酒钱走出来,便道:‘你既不喜吃酒,再同你到湖上看看山水罢! ’二人携手来到湖上,倚著堤柳,看那两峰二湖之胜,济公会悟于心,又作一颂道:山如骨,水如眼,自逞美人颜色;花如笑,鸟如歌,时展才子风流。 虽有情牵绊人,而水绿山青,依然自在。 即无意断送我,如鸟啼花落,去也难留。 阅历过许多香车宝马,消磨了无数公子王孙。 画舫笙歌,何异浮云过眼;红楼舞袖,无非是水上浮沤。 他人久住,得趣已多;老僧暂来,兴复不浅。 你既丢开,我又何恋? 立在此,只道身闲;看将去,早已眼倦。 咳! 非老僧爱山水,竟忘山水,盖为看于见,不如看于不见。 是时天气甚热,有一后生,挑了一担辣酸菜汤来卖。 济公向张提点道:‘这辣酸菜汤甚好吃,要你做个主人请客。 ’张提点道:  ‘这是小事,你但请吃,我付钱。 ’那后生盛了一碗来,济公只两三口便吃完,又叫盛来。 张提点道:‘此物性冷,怕坏肚腹,不宜多吃。 ’济公道:‘吃得爽快,管那肚皮做甚! ’一碗一碗吃下,连吃了半桶。 张提点付了钱,见日已落山,正待送济公回寺,恰好沈万法来寻济颠,遂别了张提点,沿湖堤回寺,就一迳走入自己房中去睡。 到了二更,只听得肚里碌碌的作响,因叫沈万法道:‘我肚里有些作怪,可快些起来扶我到毛厕上去。 ’沈万法慌忙起来,搀他下床,刚走出房门,济公叫声:‘不好了! ’早一阵一阵的泻将出来。 不期门外正有个园头,在那里打地铺,不曾提防,被济公泻了一头一脸。 园头著了急,乱嚷道:‘就是泻肚,也该忍著些,怎就劈头劈脸的泻来! ’济公自觉理短,只得赔个小心道:‘阿哥休怪,是我一时急了,得罪! 得罪! ’园头没法,只得自去洗濯。 谁想济公这一日泻个不停,才睡下,又爬了起来,甚觉疲倦,到天明,饮食俱不要吃,松长老得知,忙自进来看道:‘济公! 你平日最健,为何今日一病,即疲惫如此? ’济公也不回言,但顺口作颂道:健健健,何足羡? 只不过要在人前扯门面。 吾闻水要流乾,山要崩陷。 岂有血肉之躯支撑六十年而不变? 棱棱的瘦骨几根,瘪瘪的精皮一片。 既不能坐高堂享美禄,使他安闲;又何苦忍饥寒奔道路,将他作贱? 见真不真假不假,世法难看;且酸的酸,鹹的鹹,人情已厌。 梦醒了,虽一刻也难留;看破了,纵百年亦有限! 倒不如瞒著人,悄悄去,静里自寻欢;索强似活现,世哄哄的,动中讨埋怨。 急思归去,非大限之相催;欲返本来,实自家之情愿。 咦! 大雪来,烈日去;冷与暖,弟子已知。 瓶乾矣,瓮竭矣,醉与醒,请老师勿劝。 松长老听了,因叹羡道:‘济公来去如此分明,禅门又添一宗公案矣! 不必强他,可扶他到安乐堂里去静养罢! ’沈万法听见师父要辞世,相守著只是哭。 济公道:‘你不用哭,我闲时赖你追随,醉里又得你照顾。 今日病来,又要你收拾,你一味殷勤,并无懒惰,实是难为了你。 且你拜我为师一场,要传你法,我平日只知颠狂吃酒,又无法可传;欲即将颠狂吃酒传你,又恐你不善吃酒,惹是招非,反误了终身,坏了佛门规矩。 倒不如老老实实取张纸来,待我写一字与你,问王太尉讨张度牒来做个本分和尚,了你一生罢! ’沈万法听了,又哭道:‘师父休为我费心,只愿你病好了,再讨度牒也不迟! ’济颠道:‘我要休矣,不能久待,可快取纸笔来! ’沈万法见师父催促,只得走出来与众僧商量。 众僧道:‘师父既许你讨度牒,他做了一世高僧,岂无存下的衣钵? 虽没有存在寺中,一定寄放在相知的人家。 趁他清醒,要求他写个执照,明日死后,好去取讨。 ’沈万法摇著头道:‘我师父平日来了便去,过而不留,如何有得? ’监寺道:‘你师父相处了十六厅朝官,二十四太尉,十八行财主,莫说有衣钵寄顿,就是没有,也要化些衣钵与你,你若不好意思讲,可多取一张纸来,待我替你出面向济公诉说。 ’沈万法信言,取了两张纸来,放在济公面前,济公取一张,写了与王太尉求度牒的疏,见桌上还有一张便问道:‘这一张是要写什么的? ’沈万法含著眼泪,不做声。 监寺在旁代说道:‘沈万法说他与你做了一场徒弟,当时初入门,未得什么好处,指望师徒长久,慢慢的挣住,不幸师父今日又生起病来,他独自一身,恐后来难过,欲求师父将平日寄放在人家的衣钵,写个执照与他,叫他去讨两件来做个纪念也好,万望师父慈悲。 ’济公听了微笑道:‘他要衣钵,有有有,待我写个执照与他去讨。 ’监寺暗喜道:‘此乃沈万法造化也。 ’只见济公提起笔来便写道:来时无挂碍,去时无挂碍;若要我衣钵,两个光卵袋。 济公写完,便掷笔不言。 监寺好生无趣,沈万法忙取二纸,到方丈中来与长老看,长老道:‘你师父看得四大皆空,只寄情诗酒,有甚衣钵? 你莫如拿此字到王太尉府中去,取了度牒来,也是你出身之本。 ’沈万法道:‘长老吩咐的是。 ’因急急去讨了度牒来,回覆师父。 济公又叫他报知各朝官太尉,说我于本年五月十六日圆寂归西,特请大檀越(施主)一送。 沈万法报了回来,济公已睡了。 次早忽又叫起无明发来,吓得众僧叫苦,想又是火发了,忙报知长老。 长老同众僧齐到安乐堂来看时,正是:‘来去既明灵不昧,皮毛脱却换金身。 ’毕竟不知真个又火发否? 且看下回分解。 评述:一、古董门内的小媳妇,生得俏丽,道济一见,心中欢喜,紧往人家颈子咬,这不是一时昏了头,色迷心窍,原来我慧眼之中,已看出少妇颈上出现了‘上吊纹’,救人要紧,那管什么礼教? 若再授受不亲,何来儿女哇叫,::(生小孩)? 我这正人君子,疯癫嬉笑,绝不假正经,暗里耍! 明明白白,咬住三寸颈,断索免上吊。 无奈天数难移,妇人乱吼乱叫,说我出家人调戏妇女,三股缢死麻索,只咬断二条,最后逃不过,还是上吊! 正是:天数难逃叹奈何? 生生死死且高歌;佛祖虽有慈悲愿,无命枉然念弥陀。 二、人命救不成,佛命也当休,莫非又是生死有定数? 不管菩萨大佛,累了也该休休,免得日日露面抛头。 与张提点又到酒店来,略略吃了几杯,即作颂,叙述了僧腊这段回忆,甜酸苦辣,那有出家寺僧们的清斋净味,他们实在比我好的多了。 为了广结善缘,佯狂作颠,为了济世救苦,酒桌醺酣。 世人们! 不要以为道济享尽了口腹,且看那生意人,酒家应酬,喝得烂醉,苦酒满杯,心中多少熬煎,能向谁倾诉? 老衲觉得出家事小,出得寺庙才是事大,为了普度广大众生,并为后世留得济公乘愿再临人间的谶言,不得不先演了一戏,使酒味余香,世世可闻,故在西湖浪迹了一段奇迹,是毁是誉,无干我事。 只要我心自在,那管你闹钟直响! 夸颠僧、骂颠僧,都是你自家儿的事! 你本来面目不悟,生死大事未了,还在争是弄非,该休了,免被颠僧打一拳! 正是:甜如波罗蜜,何异曹溪一滴;苦同黄连汁,恰如达摩一指。 骂我夸我,万家生佛! 三、古道:‘贪花花下死,爱财财中亡。 ’道济一生无别嗜好,只爱馋嘴吃不休,故也在此‘落难’了。 天气正热,让张提点请了最后一次‘点心’? 吃了几碗辣味酸菜汤,只管肚皮爽快,那知大限将到,为吃活命,也为吃丧命。 回到寺中,睡至二更,肚里碌碌作怪,忍不住大泻一场,洗去了一切肮脏。 天明起来,疲倦腰懒,什么都不要吃,长老觉得事大,道:‘济公! 你平日最健,为何今日一病,即疲惫如此? ’我也不回言,作颂以答:这一具臭皮囊,喝得太多,吃得发胀。 如今幻化身相,扫去污秽,泻尽肮脏,留个法身清香,换条菩萨肠,佛寺好供养。 辞世空手一双,芒鞋与蒲扇,尽付太平洋。 五月十六日,寂归,预购车票,早有订位,正是:来去既明灵不昧,皮毛脱却换金身。 第二十回 来去明一笑归真 感应佛千秋显圣却说长老同众僧齐到安乐堂来看时,并无动静。 只见济公盘膝而坐,对长老道:「弟子今日要归去了,敢烦长老做主,唤个剃头的,来与我剃净,省我毛茸茸的不便见佛。 沈万法既有了度牒,亦求长老与他披剃了,也可完我一桩心事。」长老一一依从,须臾剃完。 忽报说朝官太尉并相识朋友,次第来到。 济公忙叫沈万法去烧汤沐浴,换了一身洁净衣服。 沈万法因匆忙之际,不曾备得僧鞋,一时无措,长老道:「不必着急,我有一双借与你师父穿去罢!」忙取出来付与沈万法,替济公换了。 济公见诸事已毕,坐在禅椅上,叫取文房四宝,写下一首【辞世偈】言道:六十年来狼籍,东壁打到西壁;如今收拾归去,依然水连天碧。 写完放下笔,遂下目垂眉圆寂去了。 沈万法痛哭一场,众官遂拈香礼拜,各诉说济公平日感应神通,不胜感叹。 倏忽过了三日,众僧拜请江心寺大同长老,来与济公入龛。 第四日松长老又启建水陆道场,为他助修功德,选定八月十六日出丧。 到了那日,众人起龛,鼓乐喧天,送丧虎跑山,众和尚又请了宣石桥长老,与济公下火,宣石桥长老手执火把道:济颠济颠,潇洒多年,犯规破戒,不肯认偏;喝佛骂祖,还道是谦。 童子队里,逆行顺化;散圣门前,掘地讨天。 临回首,坐脱立化,已弃将尽之局;辞世偈,出凡入圣,自辨无上之虔。 还他本色草料,方能灭尽狼烟。 咦! 火光三昧连天碧,狼籍家风四海传。 宣石桥长老念毕,举火烧着,火光中舍利如雨,须臾化毕。 沈万法将骨灰送入塔中,安放好了,然后回去。 刚回到净慈寺山门,只见有两个行脚僧,迎着问道:「那一位是松少林长老?」长老忙出道:「二位师父何来,问贫僧有何见教?」二僧道:「小僧两月前,在六和塔会见上刹的济书记师父,有书一封,鞋一双,托小僧寄与长老,因在路耽延,故今日才到。」遂在行囊内取出交与长老,长老一看大惊道:「这双鞋子乃济公临终时老僧亲手取出与他穿去,明明烧化,为何今日又将原物寄还? 真不可思议矣!」且拆开书来,看内中有何话说? 愚徒道济稽首,上书于少林大和尚法座下:窃以水流云散,容易别离;路远山遥,急难会面。 嗟世事之无常,痛人生之莫定,然大地尚全,寸心不隔。 目今桂子香浓,黄花色胜,城中车马平安,湖上风光无恙,我师忙里担当,闲中消受,无量无边;常清常净,拜致殷勤,伏惟保重。 道济不慧,钻开地孔,推倒铁门。 针孔眼里,走得出来;芥菜子中,寻条去路。 幸我佛慈悲,不嗔不怪;烦老天宽大,容逋容逃。 故折了禅杖,不怕上高下低;破却草鞋,管甚拖泥带水。 光着头,风不吹,雨不洒,何须竹笠? 赤了脚,寒不犯,暑不侵,要甚衣包? 不募化,为无饥渴;懒庄严,因乏皮毛。 万里寻声救苦,当行则行;一时懒动雀巢,要住即住。 塞旁门已非左道,由正路早到西天。 一脚踢倒泰山,全无挂碍;双手劈开金锁,殊觉逍遥。 便寄尺纸之书,少达再生之好。 虽成新梦,犹是故人。 长啸三声,万山黄叶落;回头一望,千派碧泉流。 尚有欲言,不能违反。 乞传与南北两山,常叫花红柳绿;为报东西诸寺,急须鼓打钟敲。 情长难尽,纸短不宣。 又颂付沈万法道:看不着,错认竹篱为木杓,不料三更月正西,麒麟撼断黄金索。 幼年曾到雁门关,老天重睁醉眼看。 记得面门当一箭,至今犹自骨皮寒。 只因面目无人识,又在天台走一番。 松长老看完,不胜叹羡道:「济公生前游戏,死后神通,如非自己显灵,人谁能识?」因将书、靴二物,传示众人,那两个行脚僧,方知济公已死,惊得呆了。 一时朝官太尉,以及相识朋友,晓得此事,无不称奇,悔恨从前之失礼也。 正是:钟不敲不鸣,鼓不打不响;菩萨显神通,人才知景仰。 又过了些时,钱塘县一个走卒,来见长老道:「小人在台州府公干,偶过天台山,遇见上刹的济师父,他原认得小人,有书一封,托小人,寄与长老,故小人特地送来. 我还有些事,耽搁不得,先回去了。」长老接了拆开细看,是两首七言绝句:(一)片帆飞过浙江东,回首楼台渺漠中; 传与诸山诗酒客,休将有限恨无穷。 (二)脚绊紧系恨无穷,竹杖挑云入乱峰; 欲识老僧行屐处,天台南岳旧家风。 长老看了又叹羡道:「济公原从天台来,还从天台去,来去分明,真是罗汉转世,故一灵不昧。」走卒听了,方惊道:「小人只认是活的,原来死了。」吐舌而去。 又过了一、二十年,净慈寺的山门倾倒,长老写了缘簿,叫人四方去化,只化得些零星砖瓦,细碎木头,不得成功,长老正在烦恼,忽有一范村客人,送了一排大木来,要找济师父收管,长老不知缘故,因问道:「这木头是那位善士发心舍的?」那客人道:「就是小客施舍的。」长老道:「不知贵客为甚发心舍这许多大木?」那客道:「这些大木,一向干在山中,已经二、三十年不得出山,有一位济师父来化缘,果蒙佛天保佑,一夜山水大发,一山的大木都冲了出来;故此小客不昧善缘特送此一排来,可请济师父出来收明白了,好勾缘簿。」长老听了,忙叫人焚香点烛,拜谢济公,然后留斋,对客人道:「济公已作古成佛矣!」客人方知是显圣,又惊又奇,斋罢而去,合寺僧人无不感佩敬仰。 沈万法一味实修,升至监寺,年九十三岁而终。 自盖好山门之后,济公累累显灵于朝官太尉之家,书难尽载,有诗为证:黄金百炼费工夫,尽费功夫只当无;若是此中留得种,任君世世去耕锄。 评述:一、走的倦,喝得厌,也该休息了。 浪迹数十年,化个头陀身,云游四海,万物虽环绕我身,我却不拘于万物,我行我素,落得轻松,这就是「大修行」。 出家苦,有苦说不出,藏心闷葫芦,怎得见真吾? 不少出家人,患了这个毛病,他们既无这智慧解脱,又缺乏莲舌法材,故只得困居寺刹,一生自了。 目下有人看不惯我这份德性,骂我是献僧家的丑,那知这个真面目,胜过口中念弥陀。 二、染满了尘土,死前剃净,好见祖宗自家古佛,以免三寸气断,才被抬尸沐浴,洗个硬骨头做什么? 道在死前修,莫待死后再为骷髅做功课,问他他不懂? 三、暂向长老借双僧鞋,过了天桥,这双渡船再还您。 生前肚里虽装了不少废物,一切泻尽,尽皆归还,来时空无一物,去时懒得拖累,尽付一火炷。 正是:六十年来狼籍,东壁打倒西壁;如今收拾归去,依然水天连碧。 酒归酒,气归气,酒化水去,气不再呼吸。 肉归肉,色归色,肉熟火灰,色身终粉碎。 四、死去换个身,谁道我不会再来? 寄还了长老一双鞋,一封慰问书,正是:借物依归还,丝毫不相欠;因果分两断,世人仔细参。 五、我走了,济公「虚名」却留人间,虽是个疯和尚,有人为我做经传,若说比不上释迦,也胜过一些大德,堪慰堪慰。 六、如今末法之世,「真济公」太少,遍处皆是「假济公」、「真济私」,不少假藉佛名,恿骗愚夫愚妇,自个儿讨饭吃,未曾一粒入佛口? 真是气不过我也,故我这沉寂的罗汉颠僧,不忍道德又堕落,宗风无闻,故将沉藏已久的这一壶济公「醉菩提」打开,将之转化为无上宝瓶「清净甘露」,在济公活佛游戏三昧传奇末加上评述,又是对世上「迷徒」的当头棒喝,也为禅家涂鸦一笔。 善哉! 赞我者,知音;骂我者,道友! 但千万不要因为「我」,而忘记自己的「修行」! 正是:谁说济公假,最怕济私真;幻化如水月,当下佛道成。 公案习题:一、来此做什么? 何时去? ----全篇完 发布时间:2026-05-14 05:18:25 来源:素超市 链接:https://www.suchaoshi.com/content-36132.html